阿牛跟在谢云亭身后,一进坡地便愣住了。
那里的空气中同样飘着一股子药味,却并不刺鼻。
老茶农们正把一颗颗如弹丸般的苦楝果深埋在茶垄间,动作缓慢而有节奏。
而在外围的篱笆根部,则喷洒着一层深褐色的雷公藤煎液。
“他们怎么……是分着的?”阿牛失声问道。
“苦楝护根,雷公藤防兽。这一软一硬,一内一外,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谢云亭看着远处忙碌的身影,语气平淡,“他们不识字,没见过你手里那本金贵的书。但他们知道,这山上的风怎么吹,虫怎么爬。阿牛,书是死的,地是活的。”
阿牛怔立在风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青色药汁的黑手,手心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耳。
小顺子抱着一大叠报表,火急火燎地从坡下冲了上来。
他那副圆框眼镜歪在一边,被汗水糊得模模糊糊。
“谢先生!出事了!”小顺子喘着粗气,指着西边那几块被称为“样板田”的地方,“那些个识字的新学徒,全照着阿牛那本抄本配了药。现在半个坡的茶苗都黄了,这可是联营社入秋后的第一批新苗,要是全折了,咱们拿什么去跟上海的洋行对账?”
他瞪了一眼阿牛,虽然没直接骂出口,但那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化成火。
他是做财务总管的,每一株茶苗在他眼里都是叮当响的银元。
“我这就让人去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非得追责不可!”小顺子作势要走。
“慢着。”谢云亭递过一筐刚采下的萎缩黄叶,“药是你盯着发的,账是你一笔笔结的。既然坏了,你来医。”
小顺子僵住了,他看着那筐死气沉沉的叶子,心里直打鼓。
他是个算账的好手,可制茶、种茶,他只懂那些刻在纸上的标准流程。
整整一个下午,小顺子守着药锅,按着以往谢家茗铺留下的古籍,熬了一锅又一锅的解药喷洒下去,可那茶苗依然垂头丧气,没有半点起色。
反观阿牛,却没去管那些快死的苗。
他搬来一堆断裂的陶片,在那堆萎缩的茶苗旁挖开一个小坑。
谢云亭站在不远处的老榧树下,看这孩子将萎缩的黄叶烧成灰,再拌入新鲜的草木灰和一种不知名的野草汁,一点点培在茶苗根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