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从王进的脸颊滑落。
砸在冰冷的石头上。
他双手死死的抓着地上的积雪,指甲抠进冻土里,抠出了血。
他把头埋在雪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冲下去把刘法的尸体抢回来,也想要下去不顾一切的给刘法报仇。
可是不行啊,这下头不说其他步兵,光是李察哥身边的铁鹞子骑兵就不下万余人,就是五万宋军也不一定打的过啊……
“王教头。”
旁边的一个士兵拍了拍王进的肩膀,指着侧面的山谷。
“那边刚才雪崩了,好像有咱们的人。”
王进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拔出腰刀。
“走,去看看。”
几百人顺着山脊,悄悄的摸向雪崩的边缘。
在乱石和积雪的混合堆里。
他们看到了被埋了半截的韩世忠。
韩世忠的双手死死的抓着一截腰带。
腰带的另一头,连着被埋在雪里的李孝忠。
李孝忠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的钢刀。
王进带人冲上去。
士兵们扔下兵器,用双手拼命的扒开积雪。
冰冷的雪块划破了他们的手指。
把两人挖了出来。
李孝忠浑身是血,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色的冰块。
他已经昏死过去。
韩世忠的铁甲被冻成了冰块,他睁开眼睛,看了王进一眼。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王教头……快,块去,救……救……刘相公……”
韩世忠吐出几个字,头一歪,也晕了过去。
显然他还不知道刘法的死讯……
王进探了探两人的鼻息。
“苍天有眼啊,他们两人还有气。”
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李孝忠身上。
他又解下水壶,把里面的烈酒倒进韩世忠的嘴里。
“背上他们。”
两个强壮的士兵走上前,把韩世忠和李孝忠背在背上。
用绳子把他们固定在自己的铁甲上。
王进站起身。
他看着周围这几百个疲惫不堪的士兵。
他们的脸上全是冻伤的红斑。
他们是刘法军中最后的火种了。
“撤。”
王进下达了命令。
几百人转过身,顶着呼啸的风雪,艰难的向南方撤退。
每走一步,双腿都会深深的陷进雪里。
寒风吹打着他们的铁甲,发出呜咽的声响。
王进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了一眼珠固峡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已经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横山断魂,忠骨永寒。
这一战,标志着西军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和除老种经略相公外的第一名将,在自己人的算计下,彻底覆灭。
王进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回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迅速填平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姚平仲的大营内。
风雪拍打着厚重的牛皮帐篷。
张俊掀开毡帘。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帅帐。
张俊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的铁盔上满是冰碴,右臂的甲叶断裂了几片。
“将军,末将回来了。”
姚平仲停下擦拭佩刀的动作,将白布扔在帅案上。
“韩世忠和李孝忠的人头呢?”
张俊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羊毛地毯。
“珠固峡发生雪崩,积雪封死了山谷。末将未能拦住他们。”
姚平仲大步走到张俊面前。
他抡起右臂,一巴掌狠狠扇在张俊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帐内回荡。
张俊的头偏向一侧,铁盔滚落在羊毛地毯上。
他扑倒在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液体。
张俊张开嘴。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主,
他抬起手臂,用袖甲擦去下巴上的血迹。
张俊重新跪直身体,一言不发。
姚平仲指着张俊的鼻子。
“废物!五百精骑,拦不住两个残兵!”
姚平仲在帐内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毯上。
“刘法若是没死,活着回到延安府,童帅怪罪下来,本将拿什么交代!”
姚平仲停下脚步。
他站在张俊身后,盯着张俊的后颈。
姚平仲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反复摩擦。
“若是上面追查下来,截杀同袍的罪名,总得有人顶上去。”
张俊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将头埋得更低,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帅帐。
“报——”
探马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讲!”
姚平仲转过身。
“统安城急报!西夏大军已攻破天狼关!”
“刘法呢?”
姚平仲上前一步。
“刘法已死!西夏人将刘法的残破帅旗挑在长矛上,正在阵前示众!”
帅帐内安静了片刻。
姚平仲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
姚平仲仰起头,大笑出声。
“死得好!终于死了!”
他走到帅案前,端起一碗冷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
“刘法一死,这西军的天下,就是我姚家的了!”
张俊依旧跪在地上。
他看着地毯上的两颗断牙,一动不动。
深夜。
西风卷着碎雪,打在牛皮帐篷上劈啪作响。
张俊一个人坐在矮几旁,没点灯。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颗带着干涸血迹的后槽牙。
断牙搁在粗糙的木几上,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出一股惨白色。
张俊伸手摸了摸缺了牙的牙床。
指尖刚一碰,钻心的疼就顺着腮帮子直冲脑门。
这古代又没有种植牙技术,掉一颗牙那就少一颗,到老了吃饭都是问题。
他猛地一拍大腿。
“姚平仲!”
张俊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老子给你卖命,替你截杀同袍,替你背这掉脑袋的黑锅。”
这牙要是在沙场之上作战报销的,那也就算了,那起码算是工伤啊!
现在这算是怎么一回事,简直是窝囊死了!
他端起一碗烈酒,仰脖子灌下去。
辛辣的酒液激得伤口一阵抽搐。
“你倒好,把老子当成路边的野狗,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张俊想起白天那一巴掌。
想起姚平仲看他时那种像看畜生一样的眼神。
他的手死死攥着酒碗,指甲扣进陶土碗里头。
“与其在你这儿受气,等着哪天被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张俊把断牙往怀里一揣。
“不如老子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统安城下战死的刘法。
想起那面残破的帅旗。
“童贯那老阉人早晚要找个背锅的,姚平仲,这回该你了。”
张俊又抓起酒坛子,对着嘴猛灌。
半坛子烧刀子下肚,他觉得浑身燥热,胆气也壮了不少。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掀开帐帘。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儿上头。
张俊摇晃着走到马厩,解下一匹快马。
他没带亲兵,一个人摸黑出了营门。
战马在雪地里疾驰。
张俊在马背上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睛盯着前方。
“姚平仲……你死定了……”
童贯的中军大营。
灯火通明。
几队禁军挺着长矛,围住了单骑而来的张俊。
“什么人!”
张俊从马背上滚下来,满嘴酒气。
“末将……姚平仲部将张俊……有军情密报……要见枢密使大人!”
禁军校尉皱着眉,闻了闻他身上的味。
“带进去!”
大帐内。
童贯披着一件紫貂大氅,正坐在火盆旁翻看公文。
他那张没胡子的脸上没半点表情,皮肤白得像纸。
张俊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末将要告发姚平仲!”
童贯没抬头,手里捏着一卷书,慢条斯理的看着。
“告他什么?”
张俊抬起头,眼睛通红。
“告他畏敌怯战!告他见死不救!”
他往前半爬了两步。
“刘法相公在统安城血战,姚平仲离得最近,却按兵不动。”
“他还派末将去截杀刘相公的信使,就是要活活困死刘法啊!”
童贯放下手里的书。
他看着张俊,眼神阴恻恻的。
“说完了?”
张俊愣了一下,赶紧又磕了个头。
“大人,末将句句属实!刘法的死,全是姚平仲一手造成的!”
童贯站起身,慢条斯理走到张俊面前。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托住张俊的下巴。
“张俊,你这嘴怎么漏风啊?”
张俊浑身一抖。
“是……是姚平仲打的……他不让末将说实话……”
小主,
童贯冷笑一声,猛地甩开手。
他走回帅位,重重一拍桌子。
“大胆张俊!”
张俊吓得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你身为姚平仲部将,竟因一点私人恩怨,就敢来本帅面前诬告上司?”
童贯指着张俊的鼻子,声音变得尖细。
“姚平仲乃是西军名将,是本帅手里的一员虎将,他岂会畏敌?”
张俊急了,大声喊道:
“大人!他真的没救刘法!末将有证据!”
童贯冷哼一声,眼神里露出一丝厌恶。
他现在还需要姚平仲这颗棋子来牵制种师道。
姚平仲若是倒了,西军这盘棋就乱了。
至于刘法的死,他童贯心里比谁都清楚。
“证据?你的话就是废话!”
童贯挥了挥袖子。
“姚平仲是本帅定下的先锋,你这种反复小人,留着也是祸害。”
他转过头,看着帐外的卫兵。
“来人!”
几名禁军冲进大帐。
“把这酒后失德、诬告上官的逆贼给本帅拿下!”
张俊瞪大了眼睛。
“大人!末将是一片忠心啊!大人!”
两名禁军反剪住张俊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童贯坐回椅子,重新抓起那卷书。
“拖出去,先关进地牢,等本帅发落。”
张俊被拖出大帐。
他在雪地里挣扎,嘴角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帐,眼里满是绝望。
“姚平仲……童贯……”
张俊想喊,却被禁军用破布死死堵住了嘴。
大帐内,童贯弹了弹指甲上的灰。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低声自语:
“棋子还没用完,怎么能毁了呢。”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脆响,炸开一朵火花。
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