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名将末路英雄血 横山断魂忠骨寒

“哎呀!”

两人胯下的战马,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压力,齐齐发出一声悲鸣,四蹄一软,轰然跪倒在雪地里!

巨大的惯性将张俊和韩世忠同时甩飞。

张俊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的砸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他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韩世忠同样摔在十几步外的雪窝里,亮银枪脱手飞出,斜插在雪地上。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

张俊抹去嘴角的血迹,伸手去抓掉落的偃月刀。

韩世忠也拔出亮银枪,准备再次冲杀。

就在此时。

上方的陡峭山崖传来一阵持续的轰鸣。

刚才连续不断的金铁交鸣和震天喊杀,彻底震松了山顶常年堆积的冰雪。

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裂缝在雪层上蔓延。

成千上万吨的积雪发出震耳欲聋的撕裂声。

白色的雪浪裹挟着碎石、枯木和被冻硬的泥土,从几百丈高的绝壁上倾泻而下。

整座山都在颤抖。

地面的积雪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白色的龙卷。

张俊抬头看着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雪幕。

雪浪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一把丢开偃月刀。

逃命的时候,一切不是必须且质量沉重的东西,那都是累赘。

转身冲向一匹正在原地打转的无主战马。

他抓住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双腿死死的夹住马腹。

“撤!快跑吧,雪崩了!”

张俊大吼一声,马鞭狠狠的抽在马屁股上,鞭子几乎都甩出了残影。

可怜这匹战马的屁股,瞬间就皮开肉绽,那战马吃痛,扬起四蹄狂奔,恨不得从四驱变成飞。

他带着剩下的一百多名残兵,头也不回的向南面狂奔。

跑在最后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边缘的雪浪追上。

瞬间被吞没在白色的粉末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要是等雪崩完事儿之后再来把他们抛出来,估计那个顶个的就都成了冰雕了……

韩世忠没有去追。

他转身扑向倒在雪地里的李孝忠。

李孝忠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

断裂的钢刀还死死的握在他的手里。

韩世忠一把抓住李孝忠的腰带,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扛在右肩上。

李孝忠的鲜血顺着韩世忠的铁甲往下流。

他左手提着亮银枪,迈开大步,拼命向侧面一处高耸的岩石堆跑去。

雪浪在他们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冰冷的雪沫打在韩世忠的后背上,打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咬着牙,双腿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疯狂的交替。

肺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韩世忠刚刚爬上那堆坚硬的花岗岩。

轰隆一声巨响。

狂暴的雪崩顺着山谷奔涌而过。

白色的粉末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积雪填平了刚才交战的凹地。

将那些战死的押粮兵和西军精骑的尸体全部掩埋。

视线转回珠固峡内。

风雪稍微小了一些。

刘法把半截长槊深深的插进冻土里。

他双手死死的握着槊杆,借着这股力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倒下,说这是铠甲估计都勉强,那更像是铁丝网挂在这位名将的身上。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碎裂成几十块铁片,用残破的丝绦勉强挂在身上。

残缺成不规则形状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七八支带着倒钩的羽箭插在他的胸腹和肩膀上。

箭杆已经被鲜血染红,流出的鲜血糊住了伤口,随即又被冻住了,短暂的阻止了新的血液流出。

箭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其他伤口处的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

一滴,两滴。

落在脚下的白雪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坑洞。

在他周围,只剩下三十几个浑身带伤的亲兵。

他们手里的刀剑全部卷了刃,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刀把。

有的亲兵没了一只胳膊,有的腿上插着长矛的木柄。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背靠背围在刘法身边。

在他们外围,是密密麻麻的西夏铁鹞子。

黑色的重甲骑兵围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圆阵。

战马披着厚重的具装铠甲。

所有的长矛和马刀,铁锤,弓箭,全都指向中间的几十个宋军。

战马打着响鼻,呼出一团团白气。

马蹄不安的刨着地上的积雪。

西夏军阵分开一条通道。

李察哥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缓缓走到阵前。

他穿着一身银色的鳞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周围的西夏弓箭手整齐的放下手中的弓弦,将羽箭塞回箭囊。

长矛兵也将矛尖微微抬高。

李察哥盯着刘法。

“刘法将军,宋军的援兵不会来了。”

刘法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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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槊杆的手指骨节凸起。

“童贯、姚平仲、刘延庆,他们把你当成了弃子。”

李察哥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本将这次的布置,算不上天衣无缝。”

“你陷入绝境,不是本将有多高明。”

“是宋军不发援兵所致。”

李察哥看着刘法身上的箭伤,摇了摇头。

“既然宋朝先对不起你,你又何必为宋朝尽节?”

“降了我大夏,高官厚禄任你挑选。”

刘法仰起头。

他看着阴沉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突然,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风雪,震动四野。

笑声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一口黑血从刘法嘴里喷出,洒在胸前的护心镜上。

他止住笑声,死死的盯着李察哥。

“我乃大宋将军,岂能降汝等蛮夷!”

刘法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量。

“头可断,志不可屈!”

他往前迈了半步,拔出插在冻土里的长槊。

“我乃华夏一匹夫,虽无微功薄德,然为国捐躯之志,坚如磐石!”

“富贵不可动摇!”

刘法单手举起长槊,指向西夏的大军。

“我乃武将,虽不读书,仍晓张睢阳,南霁云,颜鲁公,颜常山等先贤!”

“岂能听尔等饶舌!”

说完,刘法双手握住槊杆的两端。

他大喝一声,双臂猛的发力。

“咔嚓!”

粗壮的白蜡木槊杆被硬生生折成两段。

刘法抡起带着枪刃的那半截,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向李察哥。

半截长槊带着呼啸的风声飞过十几步的距离。

李察哥没有躲避。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随手一挥。

“铛”的一声。

弯刀准确的劈在槊杆上。

半截长槊掉落在雪地里。

李察哥身边的几名西夏护卫大怒。

他们举起手中的短矛,就要向刘法投掷。

李察哥抬手,拦住他们。

他看着刘法,把弯刀插回刀鞘。

这是名将之间对对方的赞赏,以及给对方最后的体面……

刘法转过身。

他不再看西夏人。

他面向东南方向。

那是东京汴梁的方向。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拍了拍身上的残甲。

把歪斜的头盔扶正。

他双膝弯曲。

沉重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冰雪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法双手伏地,上半身缓缓趴下。

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起身,再跪,再拜。

三拜九叩。

动作一丝不苟。

“列祖列宗在上!”

刘法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不肖子孙刘法,今不能回还故里,不孝也!”

他直起上身,仰头看着东南方的天空。

“陛下!”

“臣,力竭矣!”

“尽忠了!”

刘法站起身。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呛啷”一声。

三尺青锋出鞘。

剑刃上反射着雪地的白光。

刘法反手握剑,将冰冷的剑刃贴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

用力一拉。

锋利的剑刃割开皮肤,切断气管和血管。

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血雾在寒风中弥漫。

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红的刺眼。

刘法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他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

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的砸在雪窝里。

一动不动。

围在刘法身边的三十几个亲兵看着主帅倒下。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一个人扔下武器。

没有一个人举手投降。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举起手里卷刃的钢刀。

他把刀锋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划过。

鲜血喷溅。

老兵倒在刘法的脚边。

第二个亲兵拔出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第三个亲兵把长枪的尾端顶在地上,枪尖对准自己的咽喉,猛的扑了上去。

一连串兵刃割破血肉的闷响在山谷中响起。

三十几个大宋西军的士兵,接二连三的倒下。

他们的尸体层层叠叠,围在刘法的周围。

鲜血汇聚成一条小溪,在冻土上蜿蜒流淌。

风一直在吹。

西夏的大军静静的站在原地。

上万人的军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察哥坐在马背上,盯着那一地尸体。

他翻身下马。

走到刘法的遗体前。

他伸出手,摘下头上的铁盔,抱在怀里。

他看着地上的鲜血。

“传令。”

李察哥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西夏将领。

“把刘将军和这些宋军将士的尸身,好生收敛。”

“打几口上好的棺木。”

“以英雄之礼厚葬。”

一个西夏偏将走上前。

“大帅,这刘法是宋军主将,若是割下他的首级送回兴庆府,大夏皇帝必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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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哥盯着那个偏将。

“任何人不必取刘法首级报功。”

“违令者,斩。”

偏将低下头,退了回去。

当然,也有不知死活的还在说,“将军,刘法向来是我军死敌,以往杀我将士无数,为何给仇人如此礼遇?”

李察哥闻之暴怒,一鞭子甩在那人脸上道,“难道我们大夏就不敬重忠臣了吗?他虽然是我们的死敌,但他为国捐躯,富贵不可动摇之志,感天动地,实为尔等之楷模,无论是汉是胡,能习得一二分,已是万幸!”

远处的雪坡上。

几百名大宋士兵趴在岩石后面。

他们身上盖着白色的披风,几乎和积雪融为一体。

王进趴在最前面。

他奉老种经略相公之命,带着这几百名种家军的精锐,日夜兼程赶往前线救援。

他们穿越了西夏人的数道封锁线。

在风雪中潜行了三天三夜。

杀散了十几拨西夏的巡逻兵。

王进身上的铁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却还是来迟了。

王进亲眼目睹了刘法自刎,亲兵殉死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