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室里弥漫着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老张,另一个保安,正翘着脚看手机短视频,里面传出夸张的笑声。他看到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的大刘,咧开嘴乐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哟,刘儿,这是从哪个盘丝洞钻出来的?一晚上没见人,哥们儿还以为你让女妖精给叼走了呢!”老张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令人不适的猥琐。
大刘没理他,径直走到墙边的长条椅旁,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般瘫坐下去。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进制服领口。他闭上眼,试图隔绝老张的噪音和眼前残酷的现实。
三百块。能给阿芳买那件她看了好几次的米色针织衫。能带她去吃一顿不像小炒店那么油腻的火锅。能往老家多寄一点,让爸妈别那么愁眉苦脸……现在,全没了。就因为那多出来的十几分钟温存。
值吗?他脑子里混乱地翻滚着。阿芳大腿皮肤的触感,和她醒来时依赖的眼神,与打卡机上猩红的数字、老张刺耳的笑声,以及想象中班长冰冷的训斥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
“鬼混?”老张见他不答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搞上了?哪个厂的妹儿?有照片没,给哥们儿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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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猛地睁开眼,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想揪住老张的领子,想把那张油腻的脸按在墙上。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眼球布满了血丝。几秒钟后,那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掉了。他重新靠回椅背,更紧地闭上了眼睛,连嘴唇也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沉默。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堡垒。
老张自觉无趣,啐了一口,又缩回去看他的手机了。
这一天格外漫长。白班的八小时,大刘像个游魂,站在岗亭里,对着进出工厂的车辆机械地抬手、放行。阳光渐渐变得毒辣,烤着的水泥地升起扭曲的热浪。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身体里是狂欢后的虚空和被抽干力气的疲惫。
班长果然来了,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规矩就是规矩。大刘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想起和前妻小红的第一次。也是在一个他值完夜班的清晨,他送她回去,在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笨拙地拥抱在一起。小红哭了,说害怕,说想家,说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抱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无足轻重的羽毛。他有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也有了需要他,也让他需要的人。
可是,这港湾的代价,有时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如今的阿芳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下午,他收到阿芳发来的短信,很简短:“晚上过来吃饭吗?我买了条鱼。”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几乎能想象出阿芳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样子,能想象出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狭窄的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是一个家的幻影,温暖,踏实。但他今天失去了三百块,他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份温暖,甚至有一种莫名的迁怒——如果不是她早上那样缠着他……
他回了三个字:“看情况。”
下班铃声终于响起。大刘拖着灌铅的双腿,没有直接去阿芳那里,而是绕到了工厂后面那条污浊的河边。他坐在石墩上,点燃了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他看着黝黑的河面上漂浮的垃圾,想起老家的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他出来打工五年了,从流水线做到保安,钱没攒下多少,身体和精神却像这河水一样,被什么东西慢慢染黑了,麻木了。阿芳是这污浊中唯一的光亮,可他今天却因为这光亮,付出了实实在在的代价。
“刘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