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迈克罗夫特的电报

发报员敬了个军礼,转身消失在帐篷外灰蒙蒙的晨光中。福尔摩斯目送他离开,然后将目光转向我。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极短暂的柔软——转瞬即逝,像是在严冬的冰面上忽然裂开又立刻冻结的一道细小缝隙。

“华生,你听到了迈克罗夫特的话。如果你选择留在营地等电缆信号到达,我不会责怪你。”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在阿富汗战场上丢过一次队伍了。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不愿意再做第二遍的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他拿起那根从不离身的手杖,将袖珍左轮的弹仓取出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填,放回大衣口袋。

“那么,”他说,“我们去请阿辽沙。”

我们在营地的西北角找到了阿辽沙。他正蹲在一个冻伤严重的流放犯人身边,用浸了温水的绷带小心翼翼地包扎那人发黑的手指。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那双粗糙而稳健的手在处理坏死的皮肉时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圣物。冻伤的囚犯痛得龇牙咧嘴,但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许是因为阿辽沙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包扎时那种郑重的、仿佛在履行某种庄严仪式的专注神态。阿辽沙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澈。他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将剩余的绷带仔细卷好放进粗布斜挎包里,然后走到伊万身旁。伊万坐在一个翻扣的木箱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目光空洞地望着森林方向那片灰白的天空。他看上去比昨天老了十岁——不是皱纹,不是白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内部向外蔓延的枯槁。

“伊万,”阿辽沙轻声说,“我要跟福尔摩斯先生去洞穴。”

伊万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也去。”

“你不用——”

“我说了,我也去。”伊万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声音忽然恢复了某种他之前没有的硬度,“我昨晚想了很久。斯麦尔佳科夫说过,一个没有上帝的灵魂对‘它’来说像一扇关着的门。如果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是一扇关着的门——那我就是它最不想遇到的对手。只要我还能思考,只要我的大脑还能推导出下一个逻辑链条,我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人。如果它想进来——它得先过我这关。”

他说这番话时,眼中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信仰的光芒,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福尔摩斯眼中的火焰——一个决心在倒下去之前看穿敌人真面目的理性主义者最后的倔强。

我带着福尔摩斯、阿辽沙和伊万走向营地西南角,那里的栅栏边堆着从铁路上运来但尚未分发到各施工段的物资——我昨晚路过时注意到,其中有好几个用粗麻布包裹的木箱,箱盖上的铭牌用俄文和英文同时标注着“工程爆破专用”。作为军医,我对各种口径的枪械和火药的威力再熟悉不过;而那些箱子中装的是一种在铁路施工中常用的硝化甘油混合炸药,稳定性比纯硝化甘油高得多,但爆炸威力却毫不逊色——足够炸塌一段冻土隧道。福尔摩斯在听到我的建议时,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封印的物理结构必须被彻底破坏到无法被轻易挖掘复原的程度——炸药是最可靠的手段。即使电缆信号干扰法失败,塌方至少可以为封印增加一层物理屏障。”

我们找到炸药箱后,在阿辽沙和伊万的协助下将它们搬上了从营地借来的一架简易雪橇。雪橇很小,只能装下四箱炸药、一卷导火索、以及我们随身携带的最基本装备——马灯、水壶、手枪和福尔摩斯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当我们踏着晨光中冻得坚硬的积雪开始向洞穴方向前进时,天空中的极光残翳已经淡得只剩一条苍白的线,像一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

“正午之前。”福尔摩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醒脚下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