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穴返回营地的路,比去时更加艰难。
积雪更深,那道幽绿色的裂缝仍然悬在天穹上,光芒变得黯淡了,像一块烧了一整夜的煤,正在缓缓冷却成灰。
真正让路途变得艰难的,是伊万。
他走在我们最后面。起初只是脚步稍慢,我以为是体力不支——他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过去一整天几乎没有进食。但当我们穿过那片冻土荒原、进入森林边缘时,他忽然停住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一个正在行走的机器忽然被抽掉了齿轮。他站在一棵枯死的桦树下,双手垂在身侧,仰面望着极光正在缓慢消散的天空,嘴唇在翕动——但发出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自语,像是在与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人争辩。
“伊万?”阿辽沙转身走回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伊万猛地后退一步,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抗拒,仿佛阿辽沙的手不是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眼镜在后退时从鼻梁上滑落,掉在雪地上,镜片裂了一道细纹。阿辽沙弯腰去捡,伊万却先一步将眼镜踩住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东西。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燃烧着才智与锋芒的眼睛——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状态。他在注视某个远在视野之外、却比眼前的一切都更加真实的景象。
“他在跟我说话,”伊万说,声音沙哑而急促,“他一直在跟我说话——从我们进洞穴的那一刻起。不,更早。从彼得堡就开始了。他告诉我不要进去。他说一旦进去了,我就不再是我了。他说得对。他说得对——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谁在跟你说话?”福尔摩斯走上前来,语气仍然平稳,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灯的手在微微调整位置——那是他在评估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伊万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风刮过一堆枯骨。
“当然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他顿了顿,将头偏向一侧,那姿势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他正在侧耳倾听,“他说他不是魔鬼。魔鬼是上帝的影子——如果没有上帝,魔鬼就没有意义。他说这个定义对他而言太过抬举了。他只是——一个来拜访的绅士。一个穿着体面、谈吐优雅的绅士。和我一样。和我完全一样。”
阿辽沙的脸色在极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快步走到伊万面前,用力握住了他的双手。那动作不是在安抚——而是一个弟弟在试图将即将坠入深渊的兄长硬生生拽回地面。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说,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看着我。你发高烧了。你已经两整夜没有睡觉。你现在听到的东西不是真的——你是一个理性的人,你知道睡眠剥夺会产生幻觉。”
伊万低下头,看着阿辽沙。他的表情忽然软化了一瞬——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只有手足之间才能读懂的表情,混合着感激、痛苦和某种明知对方说得对却无法接受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