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斯塔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不是口音,不是修辞,不是技巧。
是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或者说,都是听众心里想过、却不敢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在一个谎言构成的政治世界里,说真话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电话接通了。
“布莱恩局长!”助理把话筒递过来。
波德斯塔一把抓过电话,压低声音:“布莱恩,我是波德斯塔。现场安全状况恶化,立刻以清场为由让杨帆离开,不要让他继续讲话——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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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布莱恩同样压低、却藏不住恼怒的声音:
“长官,您看一下直播画面,看看我面前有多少人。”
波德斯塔抬起头。
屏幕上,电视镜头恰好切了一个全景——
上百名记者,几十台摄像机,把杨帆团团围在中间。
外围是举着标语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再外围是机场安保组成的人墙,再往外——是越来越多、正在从各个方向涌来的旅客和接机人群。
几百人。
还是上千人?
布莱恩和他那五名探员,像几颗黑色的石子,被淹没在人海的浪潮里。
“长官,”布莱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现在能做的,不是清场。是祈祷他说完话之后,人群还能保持理智。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
“就凭我们六个人,连给他当保镖都不够资格。”
波德斯塔闭上眼睛。
电话从手里滑落,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上,杨帆的声音透过卫星信号,穿过北美大陆,从旧金山传到华盛顿,从西海岸传到东海岸,传进全美几千万个家庭的客厅。
“苏琪是我的战友。”杨帆的第一句话。
没有政客式的抑扬顿挫,没有牧师式的慷慨激昂。
但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句话,整个到达厅,近千号人,突然安静了。
“是我的朋友。是扬帆科技的COO。从扬帆科技创立几个月的时候,她就在这家公司。”
“从我们租不起办公室、只能借别人办公室的时候,从没有人相信社交网络能改变世界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她就在这家公司。”
记者们停止了按快门。
抗议者停止了喊口号。
连机场广播的电子提示音,都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杨帆的声音继续,“只是因为,她为一家华夏公司工作。”
安静。
“今天,他们可以抓她。”杨帆的目光扫过那些镜头,扫过那些举着“间谍”标语的人,扫过布莱恩和他身后五名僵立的探员。
“明天,就可以抓你。”
“因为国家安全这四个字……可以成为任何暴行的借口。”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把手里的标语牌翻转过来,用背面的白色对着镜头。
杨帆的视线从镜头前移开,投向更远的地方——投向到达厅外面天空。
“在我上学的时候,我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个国家的故事。”
“我听说过,在这里,一个人可以因为一个想法改变世界。”
“我听说过,在这里,没有人应该因为他的出身、他的信仰、他的肤色而被区别对待。”
“我听说过,在这里,政府害怕人民,而不是人民害怕政府。”
“这些故事,是我决定把Facebook带到这个国家的原因。”
“这些故事,是我相信这个国家的原因,这些故事——”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是我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人群里,开始了窃窃私语。
自从那两架飞机撞进世贸中心之后,自从《爱国者法案》通过之后,自从“国家安全”这四个字变成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噩梦之后——
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这句话了。
“但今天,”杨帆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我很遗憾。”
“我遗憾,在这样一个崇尚自由的国度,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遗憾,在这样一个相信法治的国度——”
“有人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被关进拘留室。”
“有人可以在没有指控的情况下,被戴上间谍的帽子。”
“有人可以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被剥夺自由、尊严、以及被世界听见的权利。”
他一字一顿:“我很遗憾,但我不是为自己遗憾,我是为你们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