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闭门谢客

素心把那页底档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忽然轻声说:这笔朱批的字迹……我见过。

沈砚明转头看她。

素心从袖里摸出块帕子,是李御史今日托福伯转交那碟杏仁酥时一并递进来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个小小的字,帕面上却用炭笔草草写了几个字:账册有诈,另查调拨。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了。

李御史送杏仁酥的时候夹带了这块帕子,素心把帕子摊在桌上,我当时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他是在提醒我们,那些账册上还有漏洞。

沈砚明盯着那几行炭笔字,心头一震。李御史的儿子在石亨手下当差不假,可李御史本人却借着送点心递了这样的消息进来。今日福伯挡他于门外时,他嘴里说着想当面给凭证,怀里却悄悄塞了帕子——表面一套,底下一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进来了。

李御史这步棋走得险。沈砚明把帕子仔细折好收进怀里,他那儿子在石府眼皮底下,若被石亨察觉李御史替咱们递话,怕是……

所以更得抓紧。素心按住他的手背,掌心温热,今晚把折子写完,明早让福伯亲自送去通政司。你未愈,不能出门,福伯去最不惹眼。

沈砚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银镯。雨声渐渐小了些,窗纸上透进来的天色暗得像砚台里的墨。他重新提起笔,借着灯火的暖光,把那条的漏洞填进了折子里,笔迹沉稳,每一字都按得实实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素心在他旁边替他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浓黑的墨汁缓缓漾开。她研墨的节奏稳稳的,不疾不徐,和他落笔的节奏恰好合在一处。

折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沈砚明把奏疏晾了晾墨,合上封好,在封皮上题了通政司亲启几个字。素心起身去收拾桌上摊开的账册底档,把那些纸页一张张码整齐,重新用油布裹紧塞回书箱暗格里。她的动作轻而快,显然已经做过许多遍。

睡吧。素心走回来吹灭了案上多余的烛火,只留了一盏,搁在他手边,明儿还要早起。

沈砚明点点头,却坐在那里没动,把李御史那块帕子又摸出来看了看。帕面上炭笔字迹在灯火里愈发显眼,提醒他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在替他冒险——李御史、赵参将、陈景、苏婉的外祖父,还有眼前替他研墨收书的妻子,哪一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他走这趟浑水。

素心看出他的心事,在他旁边的椅扶手上坐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你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旁的有我们呢。

她身上有艾草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暖香,是这些日子替他熏膝盖、守炭盆沾上的味道。沈砚明靠着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沉沉的郁色散了些。

……好。他把帕子收进怀里,站起身来,睡吧。

素心吹了最后一盏灯,月光从窗外渗进来,浅浅地铺在他们并肩走过的地砖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廊下的雨已经收了,只剩下檐角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嗒、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正屋的灯亮了片刻又灭了。夜安静下来,整座沈府沉在雨后湿润的暗色里,唯有门房的灯还亮着一豆——福伯抱着手坐在门槛边打盹,脚边搁着那封封好的奏疏,明早天一亮,它就要穿过这扇紧闭了三天的朱漆大门,一直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素心就醒了。窗纸泛着蒙蒙的青灰色,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木头的味道。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沈砚明睡得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盘算那些账目。

素心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衫,连鞋都没穿实就踮脚出了正屋。廊下的福伯已经醒了,正蹲在台阶上搓手,见素心出来,忙站起来低声唤了句少奶奶。她点点头,回屋把昨夜封好的奏疏递过去,又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福伯手心:买两个热包子垫垫肚子,路上别耽搁,但也别跑太快,惹人眼。

福伯接过奏疏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铜板攥在掌心,应了声,便低着头快步往后门去了。后门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巷,绕三四个弯就能拐上主街,比走正门少碰七八双眼睛。

素心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晨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袍就出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厚实的外衫轻轻披上了她的肩——沈砚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她身后,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怎么不叫我?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的鼻音。

你睡着的样子难得松快些,不忍心吵。素心拢了拢肩上的外衫,是他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还带着榻上被褥的暖意。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粥在灶上煨着,我去端。

沈砚明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后门的方向,雨后的院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海棠树上最后几朵花经了昨夜的风雨,又落了大半,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红。

福伯走多久了?他问。

刚走。抄的巷子,约莫三刻钟能到通政司。素心靠在他肩侧,声音也低低的,陈景那边昨夜又差人送了句话来,说苏婉的外祖父今早会去通政司附近转一转,若有什么事,他老人家在朝里多年的脸面,还能替咱们挡一挡。

沈砚明轻轻了一声。苏婉的外祖父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老人家拄着拐在通政司门口站一站,旁人总要多看几分眼色。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待这事了了,要亲自登门去磕个头。

粥端上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素心在粥里搁了红枣和山药,熬得稠稠烂烂的,配着一碟酱萝卜和一碟腐乳。砚敏还没起,东厢静悄悄的,院子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出的细响。沈砚明低头喝粥,素心给他夹了块酱萝卜,他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来来回回的,倒像小时候在学堂里传纸条。

正吃到一半,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沈砚明筷子一顿,素心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被他伸手按住了手腕:我去。

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门外是福伯的喘气声,夹杂着跑了一路后的粗重呼吸:少爷,奏疏递进去了。但通政司门口撞见了石府的人,陈姑爷让我赶紧回来报信——说石亨今早忽然进宫了,去得急,连轿都没坐,骑马走的。

沈砚明心头一紧。石亨骑马进宫——这个时辰,早朝早散了,他此时入宫要么是求见陛下,要么是……先下手为强。

小主,

陈姑爷人呢?他问。

陈姑爷让您千万别出门,他已在宫门口安排了人盯着。石亨今日若从宫里带出什么话,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报。福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御史方才托人递了封信来,说是他儿子的差事今早忽然被免了,让他即刻出京。

沈砚明闭了闭眼。李御史的儿子被免职出京,意味着石亨已经察觉了李御史在暗中递消息,先断了这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素心,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脸上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抿着。

福伯,沈砚明拉开门,把福伯让进来,又迅速合上门闩,你辛苦了,进去喝口热汤歇一歇。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福伯手里,让后街小贩送些点心来,家里备着吃食,旁的事一样也不要露。

福伯接了银子,弯腰往后厨去了。沈砚明走回廊下时,素心已经坐回桌边,把那碟凉了的粥端起来:再去热一热。她起身时袖子擦过他的手臂,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慌。

沈砚明在桌边坐下,把李御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免职出京几个字让他喉头发紧,一个耿直的御史,为了替他递一块帕子,把儿子的前程和自家的安危都押了进去。他捏着信的指尖泛了白,却在素心端着热粥走回来时,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