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闭门谢客

粥重新冒着热气搁在他面前。素心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又吃了几口。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杏仁酥碟子上,碟底还残留着李御史那帕子压过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后门果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叩门——陈景安排的人到了。福伯去开门,领进来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穿着短打,看着像是街面上跑腿的模样。小厮进门就冲沈砚明拱手,语速极快:沈爷,陈爷让小的传话——石亨在宫里待了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出宫时脸色很差,据说陛下一句也没应他的奏对,只说了句大同的事朕自有安排。陈爷让您沉住气,折子既已递进去,通政司最迟明日一早便会转呈御前。

沈砚明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素心在旁边替他添了盏热茶,茶汤澄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厮传完话要走,素心从桌上拿了块油纸包好的枣泥糕塞进他手里:跑累了垫垫。小厮咧嘴笑了,接过糕点一溜烟从后门跑了。

沈砚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院子里被阳光照亮的青石板,上面那些浅红的落花被晒得微微卷了边。雨过了,天晴了,这扇门关得再紧,消息依然能沿着各种缝隙流进流出,像春天里挡不住的草芽。

一整个上午,沈家院子都安安静静的。阳光从云缝里越漏越多,把青石板上的积雨晒出了细碎的水汽。沈砚明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攥着本《武经总要》,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紧闭的后门上。

素心端了盘洗好的青杏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弯腰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青杏的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屋里继续收拾书箱了。

辰时刚过,后门又响了。这回是福伯亲自去开的,门外站着个穿灰色直裰的中年人,压着帽檐,见门开了便闪身进来。素心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苏婉的外祖父府上的管事刘叔。

刘叔进门后略略揖了一揖,声音压得极低:沈爷,太爷让小的来传话。今早通政司收了您的折子,值班的孙主事是太爷当年的门生,已经将折子单独挑出来,午后便会夹在加急文书里直呈御前,不必等明日。

沈砚明捏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朝刘叔郑重地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太爷,回头我亲自登门磕头。

刘叔摆摆手:太爷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另外还有一事——石亨今早出宫后没回府,直接去了西郊大营,到现在未归。太爷说您心中有数便好。说完拱了拱手,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素心送走了刘叔,回头见沈砚明还站在原地,便把青杏碟子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先吃一颗。肚子里垫了东西,脑子才转得快。

沈砚明拿了颗青杏咬了一口,酸得眉骨都跳了一下。素心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自己也拿了一颗,咬得从容不迫。两个人对着廊下的阳光啃酸杏子,满嘴的酸涩冲淡了不少心头的沉郁。

正吃着,东厢的门一响,砚敏揉着眼睛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哥,你们吃什么呢?

素心招手让她过来,把碟子递给她:青杏,给你留了好几颗呢,拿井水湃过的。

砚敏凑过来拿了一颗,咬下去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褶:好酸!素心嫂嫂你骗人!嘴里喊着酸,却又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嚼得带劲。她挨着沈砚明坐下来,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嘟囔着:哥你今天是不是没事?陪我去后院看鹩哥好不好?昨儿福伯在后墙边捡了只断了翅的小鸟,说养养能好。

小主,

沈砚明低头看她,小丫头腮帮子还鼓着,青杏的汁水把嘴唇染得亮晶晶的。他在宣府的三年,每次想起家里,脑海里总有这么一幅画面——砚敏缠着他说这说那,素心在旁边缝衣裳,母亲坐在太师椅上打盹,院里的树影子慢悠悠地晃。

走,看看去。他放下书站起来。素心也跟了上来,手里还端着那碟青杏。三个人往后院走,福伯果然在墙根底下搁了个竹编的小笼子,里头一只灰扑扑的鹩哥缩着翅膀,歪着头看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惧色。

砚敏蹲下来凑在笼子跟前,小声跟鹩哥说话:你别怕啊,等翅膀好了我就放你飞。你要不要吃青杏?说着真掰了一小块果肉伸进笼子缝里。

沈砚明站在旁边看着,素心靠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他侧头,见她正望着砚敏和那只鹩哥,眼里有浅浅的暖意。风吹过来,把海棠树上最后几朵迟开的花又摇落了几瓣,慢悠悠地飘进了竹笼缝隙里,落在鹩哥脚边。

今早石亨去了西郊大营,沈砚明低声说,目光还在砚敏身上,大约是想调动人马。

素心点了点头,声音也轻轻的:西郊大营的守将是赵将军,跟爹爹当年是同一个营里出来的。赵将军的儿媳,是我娘家表姐。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那里未必是石亨说了算的地方。

沈砚明看了她一眼。素心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只鹩哥身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知道,她娘家表姐这层关系,她之前从没提过——大约是怕他操心,自己悄悄在心里盘过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去问的你表姐?他轻声问。

素心抿了抿嘴角: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让福伯替我递了封信。我没去,叫人送去不惹眼。她顿了顿,表姐回信说,赵将军上月升了参将,正是石亨保举的。但赵将军自己也纳闷——他往年跟石亨并无来往,忽然得了这么个提拔,心里头一直悬着。

沈砚明心里转过几个弯。石亨保举赵将军升迁,原是想在西郊大营里安插个自己人,可赵将军既然心里不安稳,那这颗棋子未必如石亨所愿。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武经总要》里写的以利诱之,利尽则反,石亨用官位拢人,却忘了问人家接不接这份情。

鹩哥好像吃青杏了!砚敏忽然喊起来,指着笼子跳脚。那只灰扑扑的鸟当真啄了啄笼底的果肉,歪着头咽了下去。砚敏高兴得直拍手,回头冲他们笑,两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素心也跟着笑了,弯腰拍了拍砚敏的头顶,然后抬眼与沈砚明对视。那目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你看,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鹩哥该喂就喂,杏子该酸就酸,门外的风浪再大,淹不到后院这一角。

沈砚明伸出手,把素心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耳朵尖泛了一点点粉,却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假装去看笼子里的鸟。

午饭后,福伯从街上买了菜回来,顺道带了个消息——通政司门口贴了张告示,说今日加急文书已全部呈送,其中有一份标了军务急的折子,当值的堂官亲笔批了即呈御览。福伯压低声音说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沈砚明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兵书发呆,听到这话,握笔的那只手终于松了松。素心进来添茶,见他眉间那一道深深的竖纹舒展开了些,便什么也没问,只把茶盏稳稳地搁在他右手边,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黄昏时分,后门又响了三声。这回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在门口歇了歇脚,随口跟福伯搭了两句话就走了。货郎走后,福伯握着个揉皱的纸团进了书房。

纸团摊开,上头只有一行字:折子已览,留中待议。

沈砚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留中待议——折子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压下,说明陛下已经看了,只是还需要权衡。在朝里摸爬了这么多年,他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事情已经摆在御前了,石亨再想压,就只能在陛下面前动手。

他点了根蜡烛把纸团烧了,灰烬落在砚台边,被素心拿抹布轻轻扫走。她做完这些,转身去关了窗,晚风在外面撞了两下没进来,乖乖退开了。

今晚你该早点睡,素心走回来时说,明天怕是不安生。

沈砚明看着她把桌上的兵书一一摞好,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温温柔柔的。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她回过头,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灯焰。

你也早点睡。他说。

素心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握得稳稳当当的。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沈府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把那扇朱漆大门和门环上的铜绿都笼进了一团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