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朱漆大门已经关了三天。
门环上的铜绿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发亮,门楣上文武世家的匾额却蒙着层灰,像是刻意要与周遭的热闹隔开。管家福伯抱着手臂守在门檐下,见又有人来拜访,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平淡得像门前的积水:我家少爷说了,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各位的心意领了,还请回吧。
来者是兵部的两位郎中,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瘦高个不甘心地往前凑了凑:福伯,我们是奉了石大人之命来送军报的,事关边防,耽误不得啊。
福伯眼皮都没抬:军报已差人送往巡抚衙门,石大人若有疑问,可直接去那里查阅。我家少爷病中恐记不清太多事,怕是要误了公务。
另一位矮胖郎中急了:可沈指挥是石大人钦点的协办啊!这大同急报……
咚、咚、咚,门内忽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敲击声。福伯闻声点头:少爷醒了。随即转向两人,二位请回吧,我家少爷说了,养病期间,军务民政一概暂托巡抚处理,断不会误事。
门内,沈砚明正坐在窗边翻《孙子兵法》,窗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榻边正替他换额头湿布的人身上——素心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腕上新戴的那对银镯子,镯面二字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石亨那边还有动静吗?沈砚明问。
素心将凉透的布巾浸回盆里,拧干后又轻轻覆在他额上,指尖触到他鬓角的温度,确认没有热意才收回手:今早我让外祖父的门生去打听了,石亨连着三天在府里设宴,邀了不少京营将领。有人说,他是想趁你,把大同的兵权揽过去。
沈砚明冷笑一声,指尖在书页上划过兵者,诡道也几个字:他以为关起门来就能瞒天过海?上个月大同总兵送来的密信里,早就说石亨的侄子在那边虚报军饷,只是当时没证据罢了。
证据我已经让陈景去查了。素心把帕子搭在盆沿上,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语气笃定,他托了兵部那个书办,又让苏婉的外祖父递了话给大同的旧部——有个姓赵的参将,是当年跟在爹爹手底下的老人了,说石亨的侄子把过冬的棉衣都拿去倒卖了,营里士兵冻得直骂娘。只要拿到账本,不愁扳不倒他。
沈砚明看了她一眼。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子笃定劲和他走之前很不一样了。三年前她连看账本都发愁,如今替他把内外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连陈景和苏婉那边的路子都能替他盘得清清楚楚。
正说着,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少爷,李御史来了,说有要事求见,还带了您最爱吃的杏仁酥。
沈砚明挑眉:李御史?他可不是石亨那边的人。
素心想了想:听说他最近在查漕运贪腐,会不会是有线索要跟你通气?
沈砚明摇摇头,对门外道:告诉李御史,心意领了,杏仁酥留下,事请他写成折子,交由巡抚转交。病中精力不济,实在见不了客。
福伯应了声,很快又回来禀报:李御史说,他查到漕运司的账册上,有几笔银子流向了石亨的钱庄,想当面给您看凭证。
沈砚明沉默片刻,看向素心:你觉得呢?
素心起身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掌心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轻声却果断道:怕是圈套。李御史虽清廉,但他儿子在石亨手下当差,谁知道是不是被胁迫了?前日陈景捎话来就提过这事——李御史的儿子上个月刚从石府领了笔银子,数目不小。现在闭门谢客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撑到大同的证据送过来,咱们就能占主动。
沈砚明点点头,对她这份警惕与周全心头一暖。三年前她连门外来了客人都要先躲进里间,如今却敢替他拿主意、断利弊了。他对门外朗声道:请李御史将凭证交予巡抚,我病好后自会与他详谈。今日实在乏力,恕不能见。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素心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确认人已离开,又等了片刻才回头笑道:这下石亨该更着急了。他越急越容易出错,咱们正好静观其变。
沈砚明拿起桌上那碟杏仁酥,掰开一块递到她嘴边:先尝尝,替我试试有没有毒。
素心嗔了他一眼,却还是张嘴接了。酥皮碎屑沾在唇边,她用舌尖抿了抿:甜的。李御史这点倒没耍花招。说着自己也笑了,从袖里掏了块帕子递给他擦手,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忍冬花,和那件披风上的出自同一双手。
沈砚明握住她递帕子的手,那对手镯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微凉的银面贴着皮肤,像她这个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有棱有角。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这雨下得正好,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冲刷干净才好。
素心由他握着,在他身旁坐下来,靠着他肩头,声音低低的:你病好了再办那些事也不迟。先把这碗药喝了,我熬了一个时辰的。
她变戏法似的从桌下端出碗浓黑的药汁来,苦味混着雨气漫了满屋子。沈砚明皱眉,她已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抿着嘴角看他——那神情和当年替他包扎膝盖伤口时一模一样,又凶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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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仰头把药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素心立刻塞了块杏仁酥到他嘴里,酥皮的甜慢慢盖过药味。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药碗。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福伯守在门外,又挡回了两拨说客,门环上的铜绿在雨水中愈发鲜亮,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这扇门,只对清白与正义敞开。
雨一直没停,到了傍晚反倒密了些,顺着屋檐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素心把书房里的炭盆又添了两块,火光明灭间,沈砚明裹着那件绣了忍冬花的披风坐在案前,正对着陈景送来的索引逐条校核。
敲门声响了两下,轻而急,是福伯的节奏。素心起身去开门,福伯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怀里抱着个油布裹紧的包裹:少奶奶,衙门里有个小厮送来的,说是陈姑爷捎的东西,没留话就走了。
素心接了包裹回屋,油布解开,里头是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陈景的信,字迹比平日潦草,看得出写得急:大哥亲启:大同赵参将昨夜差心腹送来了账册抄本,石亨侄子三年间虚报军饷七万三千两,另有倒卖军需、克扣戍卒粮米等事,条目俱在。但因赵参将遣人出城时被石府眼线盯上,恐走漏风声,请大哥三日之内将折子递进通政司。切记,三日后石亨或有动作。弟景修顿首。
沈砚明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指尖按在七万三千两几个字上,眼底沉沉地压着冷光。素心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案上的灯火拨得更亮了些,又从柜里取出个靛蓝布面的折子——是她早准备好的空白奏疏,连格式都替他誊好了开头,只等填入内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沈砚明翻开折子,里头抬头格式工工整整,空行处标了墨线,等着他填数字、列条款、附证人姓名。
素心在他旁边坐下,拿过那沓账册抄本开始按条目分类码好:你那天说大同那边有眉目了,我就想迟早要用上。奏疏的格式我问过陈景,他说通政司收折子有定例,抬头抬错了要被压半个月。我替你拟了个架子,你往里填就行。
沈砚明看着她把账册翻得哗哗响,条目分得利落,心里像被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折子上落字,笔锋比往日更沉,每一划都压着劲儿。
素心就坐在旁边替他递纸、翻页、查数目。两个人不说话,只听得见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下,惊得窗外的雨声都跟着顿了顿。
写到一半,沈砚明忽然停了笔,把折子搁下揉了揉眉心。素心抬头看他:累了?我给你沏壶浓茶。
不是。沈砚明指了指账册上的一处数目,这里对不上。赵参将写的倒卖棉衣数目是两千三百件,陈景索引里记载那年大同府拨下去的棉衣总数是四千件,差了将近一半。那剩下的一千七百件哪儿去了?
素心凑过去看,眉头也蹙起来。她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书箱里翻出陈景之前送来的一沓兵部底档,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万历三十四年大同府确实拨了四千件棉衣,但底档上有个批注——调拨宣府三百件,蓟州四百件。可是宣府和蓟州的戍卒名册上,那一年并没有收到大同来的调拨。
沈砚明的眼睛亮起来。他拿过那页底档细看,批注用的是朱笔,字迹和正文迥异,像是后添上去的:这是有人做假账平窟窿。明面上把棉衣的亏空平到了调拨里,实际上那两千三百件连同出去的七百件,全被石亨的侄子倒卖了。三千件棉衣,搁在市面上是多大一笔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