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长安佛烟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焦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小米和烧酒还放在堂下,焦令谌根本没正眼瞧一下。

“这可咋办啊……”张老三瘫坐在路边,抱头痛哭起来。

李二柱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脑子里一片空白。焦令谌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他最后的希望。半个月,去哪里弄粮食?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老娘和孩子被卖掉吗?

回到家,老娘和孩子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能带来好消息。当李二柱把焦令谌的话复述一遍后,老娘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凉水,老娘总算缓过气来,拉着李二柱的手,老泪纵横:“儿啊……这是什么世道啊……咱们……咱们逃吧……逃到别的地方去,或许还有条活路……”

逃?李二柱苦笑。逃到哪里去?《唐律疏议》规定,农户不得随意迁徙,户籍牢牢地绑定在土地上。就算侥幸逃出去,没有“过所”(通行证),沿途关卡重重,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天下之大,哪里又没有像焦令谌这样的豪强呢?

“娘,逃不掉的。”李二柱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除非……除非去找殷太尉!”

殷太尉,就是泾州营田副使殷秀实。殷秀实是个出了名的清官,为人正直,体恤百姓。他原本在朝廷做官,因为看不惯宦官专权,被贬到泾州来做营田官,负责管理屯田事宜。虽然营田官的权力不及节度使和行军司马,但在地方上也颇有声望。

或许,殷太尉能为他们做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李二柱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一刀最便宜的麻纸和一小截炭笔,来到泾州城里,找到了一个略识几个字的老秀才,哭着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请他帮忙写了一张状子。

状子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详细叙述了焦令谌强占土地、逼租害命的经过,恳求殷太尉为民做主。

李二柱拿着状子,来到了殷秀实的官署。官署不大,门庭冷落,与焦令谌的府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将状子递交给门房,又苦苦哀求了一番。门房见他实在可怜,便进去通报了。

殷秀实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说有农户告状,告的还是焦令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焦令谌是节度使的心腹爱将,势力庞大,不好得罪。但他接过状子,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重。

“强占民田,灾年逼租,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殷秀实拍案而起,怒火中烧。他虽然只是个营田官,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坐视百姓遭受如此欺凌?

他沉吟片刻,对门房说道:“把那个农户叫进来。”

李二柱再次见到殷秀实时,只见这位年约五旬的官员,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股正直不阿的凛然之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殷太尉,求您为小民做主啊!”

“起来说话。”殷秀实扶起他,“你的状子我看了。焦令谌强占你等田地,可有证据?”

李二柱连忙道:“有!有!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可以作证!还有,当年他强占土地时,乡约也在场,只是他惧怕焦将军权势,不敢作证……”

殷秀实点点头:“我知道了。焦令谌此人,骄横跋扈,我早有耳闻。只是他手握兵权,又是节度使面前的红人,此事……不易办啊。”

李二柱的心又沉了下去:“难道……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自然是有的。”殷秀实目光坚定,“你且回去,告诉乡亲们,不要绝望。我会尽力而为。我先写一封判状,婉言劝解于他,希望他能念在天灾人祸,百姓困苦的份上,收回成命。若他执迷不悟……”

殷秀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便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为民请命!”

李二柱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殷太尉!谢殷太尉!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殷秀实亲自提笔,在案几上写下判状。他的字写得沉稳有力,言辞却十分恳切,先是陈述了今年泾州大旱,颗粒无收的灾情,又提及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最后写道:“……将军乃国之栋梁,当以民为本,体恤下情。今岁大旱,非人力所能及,望将军念及百姓嗷嗷待哺,暂停收租,放民一线生机,则泾州百姓,感恩戴德,将军仁德之名,亦将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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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后,殷秀实仔细看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官印,递给李二柱:“你把这个交给焦令谌,看他如何反应。”

李二柱接过判状,如同接过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再次拜谢了殷秀实,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官署。

他以为,有了殷太尉的判状,焦令谌多少会有所收敛。然而,他太低估焦令谌的嚣张气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