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焦令谌看到那份措辞温和的判状时,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把将判状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唾沫星子横飞:“殷秀实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营田官,也敢管到我焦某头上来了?他妈的!这个李二柱,竟然还敢去告状?反了!真是反了!”
他当即喝令左右:“把那个姓李的给我抓来!我要让他知道,在泾州,到底谁说了算!”
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出府门,不消半个时辰,就把还在家里抱有一线希望的李二柱五花大绑地抓了来。
焦令谌端坐堂上,冷冷地看着被按倒在地的李二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李二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外人,来管我的闲事?我焦某难道惧怕那个姓殷的不成?谁敢批评我?”
李二柱知道大事不妙,拼命挣扎着喊道:“焦将军饶命!是殷太尉……是殷太尉让我送来的……”
“还敢提殷秀实!”焦令谌怒喝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我看谁以后还敢跟我作对!”
衙役们早就得了吩咐,抡起手中碗口粗的大杖,劈头盖脸地朝李二柱打去。李二柱惨叫连连,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他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在整个府邸回荡。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李二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在又一记重杖之下,他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个衙役探了探他的鼻息,连忙回报:“将军,他……他没气了。”
焦令谌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死了?死了就拖出去,扔到泾水里喂鱼!让那些刁民看看,跟我焦某作对的下场!”
可怜李二柱,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户,就这样惨死在豪强的杖下。他的尸体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府门,趁着夜色,扔进了浑浊的泾水之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消息很快传到了殷秀实的耳朵里。当他得知李二柱被焦令谌活活打死时,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案几上,名贵的端砚被震得粉碎,墨汁溅了他一身。
“焦令谌!你这残暴之徒!我殷秀实若不为民除害,誓不为人!”
殷秀实连夜写下奏章,将焦令谌强占民田、灾年逼租、杖杀百姓的罪行一一列出,言辞恳切,请求朝廷严惩。然而,他一个小小的营田官,奏章如何能轻易递到皇帝面前?泾原节度使与焦令谌本就私交甚密,看到奏章后,当即压了下来,反而训斥殷秀实“多管闲事,挑拨军政关系”。
殷秀实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亲自来到李二柱家中,慰问其老母和孩子,偷偷塞给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赶紧逃离泾州,远走高飞。
李二柱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泾州的百姓们在惊恐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所谓的王法,所谓的公道,在强权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越来越多的农户选择了逃亡。他们放弃了祖辈耕种的土地,背井离乡,逃往深山,或者流落他乡。然而,逃亡之路同样充满了艰辛。官府的盘查,地主的盘剥,盗匪的横行,让许多人客死他乡。
而他们遗留下来的土地,则被焦令谌之流的豪强趁机低价收购,或者干脆直接霸占。土地兼并的现象,在天灾人祸的催化下,愈演愈烈。
与泾州的旱情和血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虽然经历了安史之乱的创伤,但作为大唐的都城,依旧繁华。只是这繁华之下,却涌动着一股诡异的佛国气象。
唐代宗李豫,自从登基以来,便对佛教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这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宰相王缙和元载的影响。
王缙是王维的弟弟,晚年深信佛法,而元载更是个中好手,两人经常在代宗面前谈论“福业报应”之事,说什么“国家福业,在于功德”,劝代宗多造寺塔,多度僧尼,以祈求国泰民安。
代宗本就性格懦弱,又逢乱世,内心惶恐不安,听闻佛法能消灾免祸,自然深信不疑。于是,宫中便设立了“内道场”,日夜诵经拜佛。
每当有夷狄入寇的警报传来,代宗不是想着调兵遣将,而是立刻让僧众们诵《护国仁主经》,祈祷敌军自行退去。若是侥幸寇退,他便认为是佛法的功劳,对寺庙和僧众的赏赐更是毫不吝啬。
这一日,长安城内最大的佛寺之一——章敬寺,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会。代宗皇帝亲自驾临,与文武百官一同礼佛。章敬寺是代宗为纪念他的生母章敬皇太后而修建的,耗费了巨资,规模宏大,寺内僧人上千。
香烟缭绕,梵呗声声。
代宗身着素色僧衣,跪在佛像前,虔诚地叩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