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在燕山西北,是北平往口外的门户。
从七月到现在,从北平撤出的百姓陆续抵达这里,城里的街道上全是人——有蹲在墙根下歇脚的,有抱着孩子在找水喝的。但秩序不乱。
街道两侧临时搭了粥棚和医疗站,八路军和护村队的民兵戴着红袖箍在路口指挥交通,骡车和人流按指定的路线走,每一条街通哪一个方向的收容站,都写在路口的木牌上。
粥棚里热气腾腾。
大锅里的粥翻滚着,热气把棚顶的苇席都熏湿了。
八路军派来的后勤干部在棚里支了三口锅,日夜煮,不收钱,管够。
从北平周边撤出来的百姓排着队,手里端着碗,有的是搪瓷碗,有的是豁口的粗陶碗,还有的是半截葫芦瓢。没人争,没人挤。
一个八路军的老炊事班长站在锅边,抄着大勺,满头是汗,围裙上全是粥渍,边舀边喊:“每个人都有,不要急,锅里有的是——”
护村队的民兵在棚外面维持秩序。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干部蹲在地上,拿着本子在登记难民名单。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个拄着拐棍的老汉接过粥碗,手抖抖嗦嗦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这粥……是不要钱的?”
炊事班长说:“大爷,不要钱。您喝,喝完还有烙饼。”
老汉喝了一口粥,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响的吞咽声,然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一点水光。“我儿子在良乡城外打阻击。鬼子追上来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说爹你走,我留下。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炊事班长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老汉,慢慢把勺子放进锅里,然后绕过灶台,走到老汉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他会没事的”。他掏出自己的干粮袋,把里面两块烙饼全塞进老汉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舀粥。
远处,城墙上的红旗在秋风里飘。
九月中旬。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