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
池田在一个破庙里过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骡马嘶鸣声,从破墙缝里往外看,是一队中国兵的辎重队,骡子驮着弹药箱,往西走。
他松了口气,刚要坐下,忽然发现庙里的香案上搁着一只搪瓷缸。
搪瓷缸是白的,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漆,缸底还剩半缸凉水。
水是清的,没有杂质。
他认得这只缸子。
在丰台的联队指挥部里,他用过一模一样的。
白底蓝边,陆军的配给品,每个联队部都有几只。
但这只在破庙里。
周围没有溃兵的痕迹,没有丢弃的装备,没有脚印——只有一只搪瓷缸,端端正正搁在香案上,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字迹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在河间的破墙上。
同一种笔迹,同样的语法——
“往南走。别往西。”
池田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纸条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撕。然后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池田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喝完,缸子重重搁在香案上。招呼着大家别睡了:“走。往南。”
池田在一条水沟里喝了几口泥汤,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公路。远处有烟囱。烟囱下面是个镇子,镇子上有人,有炊烟,有狗叫。
他扑倒在公路上,把脸贴在碎石子上,喘了很久。
山田和木下倒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其余四个兵横七竖八地瘫在路边,有人已经走不动了,是用手在爬。耳边有脚步声靠近。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咔的,很规律。池田抬起头,看见一双皮靴和一条军裤——不是中国军装。是日本军装。
一个领章上有少尉衔的年轻军官正蹲下来看着他。那少尉认出了他领口上那截还没完全磨烂的大佐衔标记,瞳孔猛地一缩,刷地立正,把他扶起来。
池田抓住他的胳膊,嘴唇翕动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报告。朝鲜驻屯军联队参谋池田松田。从华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