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得太像妈妈,骨子里却已经有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 越激动越要压着自己,越难过越要把话说得字正腔圆。
“自打我们哥仨到了陕西,我跟老二一直帮王妈妈看着老三、晓非、景澄。我们住的卢家村就有学校,有先生教我们念书。”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弟弟们也很好。娘也好。都来了。”
又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们终于等到了。”
这一下,屋里绷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
他在找卢润东。卢润东站在角落里,手背在身后,大半个脸隐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他虽站得笔直,表情看不清。
他尽量让自己在今天这个团圆的日子里,降低存在感。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看着这十年被分开的人们重新站在一起,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鼻翼在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把什么巨大的东西死死封在嘴里。
封不住。
帘子又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已经有了些白,但眼神还是亮的。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包袱角磨得发毛。
她走得很慢,很稳。
她站在门口,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鞋子,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手。
十年了。
他瘦了,黑了,鬓角多了白发。
但他站在那里,是活的,是热的,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会冲过去。
但她没有。
岁月带来的平静让她能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把眼泪含在眼眶里,不让它轻易落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略带沙哑的、却依旧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革命,得全家人一起。不能少一个。”
这句话说完,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断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喉结在滚。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一把将她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十余年的感情都勒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