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稻草,“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不懂事……不懂事……”
山田没有回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像三个世纪那么长,佟国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三秒里停止了跳动,血液凝固了,呼吸中断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站着的尸体。
“不懂事?”山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那就让他学会懂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大厅里一片死寂。
山田离开后,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像一场盛大的宴会突然被按了暂停键,音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停在嘴边,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个尴尬的、不知所措的瞬间。
佟国璋站在门口,保持着送客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笑容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模糊了,变形了,扭曲了。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唇在微微颤抖,山羊胡的末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的胡须。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大厅。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志远身上。
那目光在一瞬间变了——从惊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仇恨,从仇恨变成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像毒蛇一样的阴鸷。
他走回主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把杯里剩下的干邑全灌进嘴里。
酒液太猛,呛了他一下,他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呛出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沈志远。
“你。”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沈志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佟国璋,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悲哀,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明知道救不活了,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舅舅,”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没有鞠躬,没有举杯,没有喊万岁。这有错吗?”
“有错!”佟国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时的嚎叫,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叮当作响。
“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穷学生,一个吃我的饭、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的穷酸书生!你有什么资格在日本人面前摆架子?你有什么资格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你那点可怜的气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飞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从惨白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手指着沈志远,指尖在颤抖,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像十片死人的指甲。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日本人问你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停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因为你而迁怒于我们,我们这些人——这些在座的每一个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会害死我们的!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