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像一颗炮弹,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头看着桌面,像在躲避什么。
刘德柱的胖脸上满是不安,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西装上,他也顾不上擦。
赵文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佟国璋和沈志远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网球赛,脖子转来转去,金牙在嘴唇后面闪闪发光。
沈志远静静地听着,等佟国璋说完了,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炽热的东西,像地底下的岩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舅舅,”他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穷学生,吃你的饭,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钱。这些,我都认。但有一样东西,我没有花你的钱——我的脊梁骨。它是我爹妈给的,是我读的书撑起来的,是我站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你可以弯腰,你可以鞠躬,你可以喊万岁——那是你的事。但我,不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完这句话后,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一段漫长的路。
“你给我站住!”佟国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尖又响,像一支箭,“你走了就别回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佟家的人!你的事,跟我无关!你要是被日本人抓了,别来找我!”
沈志远没有停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松花江的水腥味。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厅,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中山装上细密的褶皱,照出他瘦削的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锋。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舅舅,”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保重。”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消失在黑暗中。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