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开始翻滚,碎裂,然后以一种诡异的、不受控制的方式重组。早晨出门……天没亮透……灰蒙蒙的光……没有遇见任何人……楼梯上的水渍……钥匙生涩……门后的红色请柬……
小主,
请柬。那暗红的、画着花轿的请柬。
谁送来的?怎么出现在门后的?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深究?
还有……我向厂长老王请假时,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平常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混合着惊疑、怜悯和讳莫如深的躲闪。当时我以为他是嫌我事多,现在想来……
“最近活多。”他摆摆手,没多问。镇上谁家有点什么事,风吹草动都知道。姐姐失踪的事……那我呢?
我试图回忆更早的事情。昨天,前天,上个星期,上个月……记忆像是浸了水的墨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暗。只有一些零散的、不连贯的画面:印刷厂永远弥漫的油墨味,老房子墙角顽固的霉斑,窗外一成不变的、被雨水打湿的街景……再往前呢?姐姐失踪后的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具体做了什么?认识了哪些新的人?经历了哪些具体的事?
一片空白。或者说,所有记忆都蒙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日常”的灰尘,单调,重复,缺乏细节,缺乏……活气。
就像……就像一段被设定好、循环播放的陈旧录像。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姐姐——看向那个红盖头重新垂下、静静坐在墙角的身影。她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我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出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回响。
“你也是来参加自己婚礼的。”
婚礼……谁的婚礼?我和谁?
一个可怕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钻入我的意识。
我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生了锈一般,转过头,望向空地中央,那披着红布的长条案前。
青绿色的烛火依旧笔直地燃烧着,纹丝不动。
烛台后面,那个看不清字迹的牌位……
案前,那个穿着鲜艳大红纸衣、戴着纸冠的……
纸扎新郎。
他背对着我,直挺挺地“站”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我的脊椎骨最下端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僵了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肉。我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不。不是的。不可能。
我不是……我不是……
我想后退,想逃离这间屋子,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沉重的寿衣束缚着我的动作。我艰难地挪动视线,再次看向空地。
那些穿着寿衣的“宾客”们,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下了他们僵硬迟缓的动作。
所有的脸,都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所有的脸上,都挂着那一模一样的、凝固的、僵硬的微笑。
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片死寂的凝视。
在那一片死寂的、带着诡异笑容的注视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老槐树下,那顶大红花轿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顶轿子。
一顶同样暗红陈旧、流苏褪色的小轿。
轿帘紧闭。
静静地,等着。
呜咽的乐声,不知何时又悄然响起,丝丝缕缕,缠绕上来,钻进耳朵,钻进心里,冰冷彻骨。
我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上那晦暗僵硬的寿衣,看向自己青白异样的双手。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透过这间破屋没有门扇的门口,越过那些静默微笑的“宾客”,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条案前,那个纸扎的新郎身上。
他依然背对着我。
可我知道,他“等”的,是谁。
青绿色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很轻微。
却映得那纸人的红衣,愈发鲜艳。
鲜艳得像要滴下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