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社戏

我受邀回故乡看一出社戏。

请柬是早已过世的三叔公亲手送来的,还带着坟头的土腥味。

戏台搭在早已荒废的晒谷场上,台下坐满了人,却都穿着三十年前的旧衣裳,脸上没有五官。

台上的花旦唱着古老的曲目,声音凄厉,唱词却是我的一生。

我想逃,却发现双脚陷进了地里,像生了根。

一个没有脸的老者缓缓转过头,“走什么?这出《替身》,还没唱到你被换掉的那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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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请柬出现的时候,窗外的雨正下得黏稠。不是夏日那种爽利的暴雨,是早春里牛毛细雨,混着化不开的雾,把远处工厂模糊的轮廓都洇成了灰蒙蒙的水墨。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水泥板的味道,这味道我在这个廉价的出租屋里闻了三年,几乎以为自己也要跟着生锈、腐烂在这里了。

它就躺在门缝底下,暗黄色的粗糙纸张,对折着,边缘被门底蹭得有些毛糙,沾着几点湿漉漉的泥印子,颜色发深,像是刚从什么阴湿的地方取出来。没有信封,没有邮票,更别提什么快递标识。我疑心是哪个邻居乱塞的广告,皱着眉用脚尖拨弄了一下。

纸很脆,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展开来,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殖土和某种陈年霉菌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我偏过头去。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墨色乌黑,笔画却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极力想控制,却终是力不从心,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僵直。

“七月初七,戌时三刻,村中社戏,恭迎返乡一观。 —— 三叔公 具”

字迹我认得。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那特有的、每个横折末尾都微微下撇的写法,我忘不了。是我老家的三叔公。可三叔公……在我离开家乡、来城里讨生活的头一年冬天,就过世了。是我爹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说老人家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丧事办得还算体面。当时我正因为流水线上的一个失误被领班骂得狗血淋头,没能回去,只让我爹替我烧了些纸钱。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块浸透冰水的石头。七月初七?不就是三天后?戌时三刻,天该黑透了。村中社戏?我们那个窝在山坳里、年轻人都快跑光了的破村子,早八百年就不唱社戏了。晒谷场都荒了,长满了能没过人膝的野草。

谁开的这种晦气玩笑?捏着请柬的手指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我低头,才发现那几点泥印子沾到了手上,颜色暗红,捻开来,有一股更浓郁的、像是铁锈混合了枯萎根茎的土腥气。坟头上的土,是不是就这个味道?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出来,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接下来的两天,这封请柬像个幽灵,在我逼仄的房间里阴魂不散。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清晨,它又湿漉漉地躺回门缝下;我撕碎了冲进马桶,下班回来,碎片却拼合如初,甚至那颤抖的字迹都一丝不差地重现,只是纸张更显陈旧,土腥味更重。它沉默地,固执地,一遍遍宣告那个荒谬的邀约。

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我查了日历,七月初七,农历,是鬼节。老家是有说法,这天晚上,阴气重,百鬼……可我随即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诞的联想。大概是太累了,精神恍惚。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三年没回去了。爹娘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总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村子里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也许……该回去看看?就看看。看完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社戏”,立刻就走。这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混合着对那封诡异请柬的恐惧,以及对故乡某种难以言说的、沉滞的牵绊,竟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力。

七月初七那天,我请了假,坐上最早一班通往县城的破烂中巴,又从县城转了一辆颠簸得能把人骨头架子抖散的私人小面包,在盘旋狭窄、一侧是悬崖的泥泞山路上颠簸了快四个小时,终于在日头西斜、天色将晚未晚时,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村口。

村子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谧,而是死寂。记忆中总有几个老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闲聊的景象消失了,槐树还在,但叶子稀疏,枝干扭曲,像一双伸向灰暗天空的、干枯痉挛的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是农忙时节该有的样子。墙上刷着的标语褪色剥落,看不清字迹。路上看不到鸡鸭,也听不到狗叫。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雨后山林的土腥气,但更深,更沉,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香火燃尽后的灰烬味。

我的心一点点缩紧。按照记忆,朝着村子中央的晒谷场走去。越靠近,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强烈。没有光,没有人声,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巷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孤独。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语,是乐器。极其遥远、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沉滞的空气钻入耳朵。是胡琴,咿咿呀呀,拉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尖细凄哀,像是用指甲在刮挠什么薄脆的东西。中间夹杂着锣鼓点,但节奏拖沓、沉闷,每一下都像敲在蒙了厚布的铁皮上,“咚……嗡……”,震得人心口发麻。

小主,

转过最后一个巷角,晒谷场出现在眼前。

我僵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晒谷场中央,赫然搭着一座戏台。

不是临时凑合的那种,是正经的旧式戏台,木结构的框架,顶上铺着褪色发黑的瓦片,檐角甚至还有模糊的兽头装饰。台子两侧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烛火在里头静静燃烧,光却是青白色的,照得台前一片区域一片惨淡,更衬得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如墨。

而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他们坐在自带的长条板凳、小马扎上,挤挤挨挨,几乎占满了整个晒谷场。所有人,都穿着衣服。不是现代的服饰,是我记忆里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乡下最常见的样式:男人们大多是藏青或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僵硬;女人们穿着碎花或素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肥大的深色裤子。衣服看起来都很旧,有些还打着补丁,颜色黯淡,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蒙着一层岁月的灰尘。

最让我头皮炸裂的是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