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惊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开,打翻了手边的浆糊碗,黏糊糊的浆糊泼了一地。
那“沙沙”声和叹息瞬间消失了。童男纸人静立不动,纸衣下摆也垂落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那声叹息的阴冷,还残留在我耳畔。
爹回来时,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打翻的浆糊,什么也没问,只是脸色更加阴沉。晚上吃饭时,他破天荒地倒了半杯烈酒,一口闷下,然后盯着桌上跳跃的油灯火苗,哑着嗓子开口:“四儿,有些事……是该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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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咱们家这纸扎手艺,传女不传男,你奶奶才是真正的传人。你太姑奶奶,也就是你奶奶的姑姑,当年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扎纸娘娘。她手艺神了,扎出的纸人纸马,据说真的能通阴阳,驮着亡魂上路。”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可她后来接了一单活,给一个横死的富家小姐配阴婚,扎的就是一套顶红的嫁妆,一个穿大红嫁衣的纸人。那家要求高,非要纸人‘有神’,许了重金。你太姑奶奶……她可能一时贪心,或者拗不过主家,在夜里,给那红衣纸人点了睛。”
我浑身一冷,想起了奶奶的警告。
“后来呢?”我的声音干涩。
“后来……”爹又灌了一口酒,眼中恐惧弥漫,“出殡那天,抬棺的人都说棺材重得邪乎。埋下去之后,那富商家就开始闹邪,夜夜听到女人哭,看到红衣影子飘。不出半年,家破人亡。而你太姑奶奶,从那天起就变得痴痴傻傻,总说红衣纸人在她床边站着,对她笑。没多久,她也……投了井。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片没烧完的红纸。”
“你奶奶接手铺子后,立下了死规矩:一不许接红衣点睛的活,二不许夜间在铺子里做任何与‘点睛’有关的事。她说,有些东西,点了睛,就真的活了,会认人,会找替身,尤其是横死之人的怨气附在上头时……”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守夜那晚……我怕你是冲撞了。那李家的闺女,就是难产横死的……我今早把那个纸人……处理了。可看你这几天样子,怕是……还没完。”
“爹,你是说……那东西,盯上我了?”我的声音发抖。
爹没直接回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得像刀刻:“从明天起,你别往前头铺子去了。我……我再想想办法。”
可是,“办法”还没想出来,更邪门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娘在收拾奶奶旧物时,从她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老旧的银首饰,还有一小捆红丝线。红丝线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黄裱纸。
娘把黄裱纸拿给我和爹看。纸很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笔画奇怪的符号,不像字,更像某种道符。而在符咒的中间,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两个黑点,下面一道弯曲的红线——像极了一张有着黑眼睛和红嘴巴的、简笔的笑脸!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奶奶的笔迹,墨迹深浅不一,写得十分吃力:“红衣点睛,怨魂附灵。缚于纸,亦脱于纸。若见其笑,祸已临门。速找柳埠镇,乔三姑。”
“乔三姑?”爹皱紧眉头,“好像听你奶奶提过一次,说是她早年认识的一个神婆,后来搬去了柳埠镇。多年没联系了。”
“祸已临门……”我看着那行字,尤其是“若见其笑”四个字,那晚红衣纸人诡异的笑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让我通体生寒。
“去柳埠镇!赶紧去找这个乔三姑!”娘带着哭腔催促。
爹犹豫了一下,看看我苍白的脸,终于下定决心:“我去找。四儿,你和你娘在家,锁好门,谁叫都别开。尤其是天黑之后,千万别进铺子!”
爹匆匆收拾了一下,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出了门。柳埠镇在三十里外,山路难行,爹说要大半天才能打个来回。
爹一走,家里顿时空落下来,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清晰。我和娘把所有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紧紧闩好。午后,天色不知怎么就阴了下来,乌云堆积,压得很低,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我们待在里屋,娘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我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窥视,可每次鼓起勇气看过去,只有阴沉的天色和摇曳的树影。
时间慢得像是在胶水里流淌。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爹还没回来。天色彻底黑透,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和窗棂,声音急促而嘈杂,更添烦乱。
我和娘简单吃了点东西,谁也没胃口。油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随着灯焰晃动而扭曲,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那些纸人的轮廓。
“娘,我……我想去趟茅房。”我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茅房在后院角落,去的话要穿过短短一段檐廊。
娘担忧地看着外面哗哗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能忍忍吗?等你爹回来?”
我摇摇头。娘叹了口气,拿起油灯:“我陪你去。”
我们打开里屋门,走到堂屋。堂屋另一头通向后院的门关着。就在娘伸手要去拉门闩的时候——
“咚。”
一声轻微的、闷闷的敲击声,从前头铺子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娘同时僵住。
“咚……咚……”
又是两声,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地敲击铺子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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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娘颤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微弱。
敲门声停了。
我和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哗哗的雨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连续不断,力道也大了不少,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寒意。
“谁啊?铺子打烊了!有事明天再来!”娘提高了声音,试图壮胆。
急促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一切又只剩下雨声。
我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这么晚了,又是这种天气,谁会来纸扎铺?而且,刚才那敲门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回……回屋去。”娘拉着我,慢慢往后退。
就在我们快要退到里屋门口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从前头铺子传来。
那声音很慢,很涩,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门,被一股不大却执拗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铺子的门……开了?
我和娘的血仿佛一下子冻住了。我们明明闩好了前后所有的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伴随着外面雨水的土腥味,从铺子的方向涌了过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油灯的火焰猛地矮下去一截,变成幽幽的绿色,剧烈地摇晃起来,将我们的影子扭曲成狂乱的鬼魅。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铺子那边响起,并且越来越近。那声音,像是最薄的棉纸在被反复摩擦,又像是极其轻盈的脚步,拖沓在地面上。
它在往里走。
朝着堂屋走来。
娘手里的油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泼洒出来,火焰闪了几闪,竟然没灭,只是更绿更暗了,在地上映出一小圈诡异的光晕。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堂屋通往前铺的那道布帘下方,出现了一双脚。
不是人的脚。
是扁平的、用纸糊成的、穿着鲜艳红色纸鞋的脚。
那双红纸鞋,正一动不动地,立在布帘后面。簌簌的纸响,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