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红烛

我家世代开纸扎铺,奶奶临终前死死抓住我的手:“记住,夜里千万不能给纸人点睛,尤其是……穿红衣服的。”

我守夜那晚,蜡烛忽明忽灭。

我分明记得,所有纸人都是白脸。

可烛光再亮起时,那个红衣纸人的脸上……多了两点漆黑的瞳仁。

它正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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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铺子,在这条老街的尽头,开了不知多少代。白事生意,不兴张扬,一块老旧的“陈氏纸扎”木匾,被岁月磨得字迹都有些模糊。铺子里常年弥漫着竹篾的清气、棉纸的脆响,还有那种特别的、微甜的浆糊味道。白天,这里是我和爹忙碌的地方,扎轿马,糊金山银山,剪裁那些花花绿绿的寿衣;入了夜,铺子便沉寂下来,只有那些未完工的纸人纸马,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空洞的眼眶望着虚空。

奶奶是三天前走的。老人家八十四,算是喜丧,可走得并不安详。最后那几天,她总是迷迷糊糊,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红的不妥”、“眼睛不能亮”。临终前那一刻,她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枯瘦如鸡爪的手,铁钳似的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我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气:

“四儿……记牢了……夜里,千万不能给纸人点睛……任谁求都不行!尤其是……穿红衣服的……记死了!记死了啊!”

她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然后骤然松脱,头一歪,没了气息。那双眼睛,却没能合上,就那么半睁着,残留着无尽的恐惧和告诫。

爹红着眼圈,沉默地用手掌覆上奶奶的眼皮,慢慢往下捋,捋了好几次,眼皮才勉强合拢。奶奶的警告,像一枚冰钉,楔进了我的心底。我们家做这行,有些禁忌我是知道的,比如纸人不能画全五官,尤其是眼睛,得等出殡前最后一刻,由主家亲自或我们当家的来点。但奶奶如此强调“红衣”和“夜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我从未见过的。

丧事办得简单。奶奶的棺材停在铺子后头的堂屋里,按规矩,得有人守夜。爹年纪大了,连日的悲伤和劳累让他撑不住,头一晚是我守的。娘陪着爹在后院歇息。

夜深了。

白蜡烛立在棺材头前的供桌上,火苗原本很稳,投下昏黄的光,将奶奶的棺材、那些飘摇的白幔,以及前头铺子里隐约可见的纸扎轮廓,都拉出幢幢晃动的影子。纸钱灰烬的味道,混合着香烛气息,在凝滞的空气里浮动。

我跪在蒲团上,守着长明灯,心里反复想着奶奶的话。铺子与堂屋只隔着一道布帘,此刻帘子放着,但没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窄缝,能瞥见外面铺子里一片深浓的黑暗。那些纸人,就立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门窗都关着,守夜最忌有风。那火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吹拂,猛地缩成一点豆大的幽蓝,随即又蹿高,拉长,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和棺材上疯狂乱舞。供桌上奶奶的遗像,在跳跃的光线里,面容似乎也扭曲起来。

我心里一阵发毛,赶紧伸手想去护住烛火。

就在烛光骤然暗下去、几乎熄灭的刹那,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条通往铺子的布帘缝隙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鲜红的颜色。

是那个红衣纸人!

这批货是镇东头李家定的,给他家难产早夭的闺女配阴婚用的。除了童男童女、轿马楼房,主家特意要求一个“喜庆些”的女纸人,点名要穿红嫁衣。爹拗不过,用上好的红纸裁了衣裳,但脸依旧是惨白的,没有画五官。下午完工后,那红衣纸人就立在铺子最靠里的角落,和其他白事的素色纸扎格格不入。我记得分明,它的脸是空白一片。

烛火挣扎着重新亮起,光线稳定下来。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那道布帘缝隙。

缝隙后面,铺子里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被稳定的烛光微微驱散。我能看清那个角落了。

红衣纸人还在那里,站着。

可是……

它的脸上,那片原本空白惨白的地方,正对着我的方向。

多了两点。

两点圆溜溜、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瞳仁。

没有眼白,就是两个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点。

而且,那张白纸剪成的、平板的嘴巴两侧,纸面被什么力量微微扯动,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僵硬的、鲜红的弧度。

它在笑。

对着我笑。

嗡的一声,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麻木。我想移开视线,想尖叫,想逃跑,可脖子像生了锈,眼球像被那两点漆黑的瞳仁死死吸住,动弹不得。时间和思维都凝固了,只有那双黑眼睛和那个红笑容,在我视网膜上灼烧、放大。

蜡烛的火苗,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些,清清楚楚地照着那个红衣纸人诡异的笑脸。它不是被画上去的,颜料不是那种光泽。那眼睛和嘴巴,更像是……从纸面内部透出来的颜色,或者说,是纸本身活了,长出了五官。

小主,

不知僵持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后院传来爹一声模糊的咳嗽,像是梦呓。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周身的冰封。

我猛地一颤,连滚爬爬地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水盆,哐当一声巨响,水洒了一地。我顾不上收拾,手脚并用地向后院逃去,冲进爹娘的房间,反手死死抵住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撞得胸膛生疼,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

“咋了?四儿?”爹被惊醒了,支起身子,声音沙哑疲惫。

“纸……纸人……红衣的……眼睛……笑了……”我语无伦次,牙齿咯咯打颤。

爹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没问我是不是看花眼,也没斥责我胡言乱语,只是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摸到墙边,拿起平时扎纸用的、一根光滑坚硬的竹尺,紧紧攥在手里。

“你待在这儿!别出来!”爹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紧绷。他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又把门带上了。

我和娘在屋里,大气不敢出。娘紧紧搂着我,她的手也在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死一般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爹的呵斥,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母子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仿佛过了很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爹回来了,手里的竹尺不见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强行镇定下来了。他看了看我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没事了。眼花了,守夜累的。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可他握过竹尺的手,指节处一片青白,还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那一夜,我再没合眼。爹也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娘小声啜泣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爹就起来了。他让我和娘待在屋里,自己去了前头铺子。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李家的货,我检查了,没事。许是烛光晃的,看岔了。”

但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服,袖口似乎沾了点不起眼的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而且,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侧耳倾听铺子里的动静,做活儿也老是出错,竹篾扎破了手指好几次。

奶奶下葬后,那种笼罩在家里的诡异气氛并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对着奶奶的遗像发呆,或者望着铺子里那些纸扎出神,尤其是那个角落——红衣纸人已经不在了,爹说李家上午来人取走了。

可我不信。

我清楚地记得那两点漆黑的瞳仁和那个僵硬的笑容。那不是幻觉。而且,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总是那个红衣纸人,它不再静止,而是轻飘飘地移动,红色的纸衣窸窣作响,它用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看”着我,纸做的嘴巴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有时,它还会伸出手——依旧是扁平的纸手,来碰我的脸,触感冰凉滑腻。

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我也总觉得脊背发凉,好像有视线粘着我。一回头,只有那些白脸的纸人静静地立着。可它们空白的面孔,似乎总朝着我的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爹出门去送一批货。娘在后院洗衣。铺子里就我一个人,在给一个童男纸人糊最后一件纸衣。阳光从门板的缝隙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

我低着头,专心涂抹浆糊。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响起,像是纸张摩擦。

我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铺子里没有风。

但那个我刚刚糊了一半的童男纸人,它身上那件还没粘牢的纸衣下摆,却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飘动着。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扬,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轻轻吹气。

我屏住呼吸,视线顺着那飘动的纸衣下摆,移向童男纸人的脸。

惨白的纸脸上,依旧空空如也。

可就在我目光聚焦的瞬间,那张空白的脸上,靠近眼睛的位置,似乎极其快速地、隐约地,浮现出两个极淡的黑点轮廓,一闪即逝,快得像是我眼花。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钻脑髓的叹息。

“嗬……”

冰凉的气流拂过我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