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红烛

它就在帘子外面,和我们只隔着一层布。

娘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瘫软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我双腿发软,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想逃,却挪不动半步,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那双红纸鞋和微微晃动的布帘下摆。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我看到,布帘下方,那双红纸鞋,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小步。

布帘被顶得微微凸起。

它要进来了!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要让我窒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像是院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是爹焦急嘶哑的呼喊:“四儿!他娘!”

是爹回来了!

布帘后的红纸鞋,猛地顿住了。

地上的油灯火焰“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堂屋陷入一片漆黑。

“快!快进来!”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由远及近,冲进了堂屋。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硬东西,在黑暗里划拉了一下,碰到了我和娘。

“走!去后院!快!”爹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一手拉起娘,一手拽住我,不由分说就把我们往后院门的方向拖。

慌乱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浓墨般的黑暗。布帘静静垂着,似乎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被粘附的阴冷感觉,如跗骨之蛆,紧紧跟着我。

我们跌跌撞撞冲进后院,爹反手死死关上门,又拖过旁边一个沉重的石臼顶住。雨水瞬间将我们浇透。

“爹!乔三姑……”我哆嗦着问。

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奇异的决然:“找到了!三姑给了这个!”他摊开手心,手里握着一枚用红布包裹着的、冰凉坚硬的三角形东西,像是石片或骨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说,那东西已经‘醒’了,认了你的气息。光赶走不行,必须‘送走’或者‘封住’。但她来不及过来了,给了这个,教了我一段口诀,必须在它‘显形最全’的时候用,就在铺子里!”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现在,它肯定在铺子里等着……四儿,你得跟我进去!”

“不!不行!”娘哭喊着抓住我。

爹看着我的眼睛,雨水顺着他深刻皱纹流淌:“四儿,怕吗?”

我怕,怕得要死。可我知道,躲不过了。那东西不会放过我。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把那个三角形的符塞进我手里:“拿好,千万别松手。跟紧我。”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把东西,像是香灰和朱砂的混合物,抹在自己和我的额头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油腻腻的旧铃铛。

“走!”

爹猛地拉开后门,重新冲进堂屋。堂屋依旧一片漆黑,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

爹点燃了一小截白色的蜡烛,烛光只能照亮很小一圈。他摇响了手里的铃铛,铃声喑哑刺耳,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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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地明,阴秽速避!陈氏纸扎,送灵归位!”爹大声念诵着,不知是乔三姑教的口诀,还是他自己编的壮胆词,一步步走向通往前铺的布帘。

我紧握着那枚冰冷的三角符,指甲掐进掌心,跟在爹身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爹在布帘前停下,铃铛摇得更急。他猛地伸手,一把扯开了布帘!

烛光摇曳着照进铺子。

铺子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寻常的纸人纸马,在昏暗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无比阴森扭曲。它们静静地立在原地。

而在铺子最中央,原本摆放工作台的地方,此刻,正站着那个红衣纸人。

它不再是空白着脸。

惨白的纸脸上,两点漆黑的瞳仁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纸剪的嘴巴,咧开着一个巨大而僵硬的笑容,鲜红刺目。它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做出一个微微向前伸出的姿势,扁平的红纸指尖,正对着我。

它就站在那里,无声地笑着,等待着。

“就是现在!”爹暴喝一声,将手里的香灰朱砂混合物猛地朝红衣纸人撒去,同时把铃铛塞给我,自己双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手诀,口中急速念诵起一段更加拗口、音节古怪的咒文。

香灰朱砂打在纸人身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纸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下,两点黑瞳仁猛地收缩。

我感到手里的三角符骤然变得滚烫,同时,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从纸人身上爆发开来,整个铺子的温度瞬间下降。周围的纸人纸马,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剧烈响声,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红衣纸人那双平举的红纸手,极其缓慢地,向我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寸。

爹的咒文念得更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淌。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中的诀印上,然后猛地向前一推!

“封!”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撞击在红衣纸人身上。它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上的红纸哗啦作响,脸上的漆黑瞳仁忽明忽暗,那个僵硬的笑容不断扭曲变幻,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尖啸。

我手里的三角符烫得几乎拿不住,铃铛在我无意识的摇晃中发出凌乱的声音。

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摇晃,但他的眼神异常坚定,咒文一声高过一声。

红衣纸人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它开始向后退,不是脚步移动,而是整个纸糊的身体在向后平移,一点点退向铺子最里端那个专门焚烧瑕疵品和边角料的旧砖炉。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怨毒和不甘。那笑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终于,在爹最后一声几乎破音的暴喝中,红衣纸人猛地向后一飘,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倏地贴在了冰冷的砖炉内壁上。

爹掏出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凌空一贴,正好盖在纸人的脸上。然后他迅速抓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小罐暗红色的液体(后来才知道是混了黑狗血和矿砂的污阳水),泼洒在纸人身上。

“四儿!火!”爹嘶声喊道。

我反应过来,抓起工作台上的火柴(纸扎铺忌用明火,但焚化炉边常年备着),手抖得划了好几次才划燃,将火柴扔向淋湿的纸人。

“轰!”

火焰猛地腾起,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夹杂着幽幽的绿光。火光中,那红衣纸人剧烈地扭动、蜷缩,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纸张同时撕裂的嚎叫(或许只是火焰燃烧空气的声音,但我真切地“听”到了),那张黄符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卷曲,下面两点漆黑的瞳仁在火焰里最后闪烁了一下,死死“瞪”着我,然后连同那个鲜红的、扭曲的笑容,一起被火焰吞噬。

火焰燃烧得异常猛烈,也异常迅速。很快,地上只剩下一小堆黑灰,和一些未燃尽的、焦黑的竹篾骨架。

铺子里那种阴冷粘滞的气息,随着火焰的熄灭,开始慢慢消散。那些哗啦作响的纸人纸马,也渐渐安静下来。

爹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灰败。我手里的三角符不再滚烫,恢复了冰冷的触感,铃铛也安静下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天,快亮了。

后来,爹生了一场大病,卧床半个月才好利索。那枚三角符,乔三姑说留着镇宅,被爹恭恭敬敬供在了奶奶的牌位旁边。铺子照常开着,但爹再也不接任何与“红衣”沾边的活计,夜里更是严格遵守奶奶的遗训,天黑就收工,绝不在铺子里多待。

至于我,手腕上被奶奶临终前抓出的淤青,很久才消退。而那晚红衣纸人最后的凝视和火焰中的扭曲笑容,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我变得害怕红色,害怕纸制品,尤其是那些空白的脸。

我知道,有些禁忌之所以成为禁忌,是因为黑暗里,真的有东西在等着被唤醒。而一旦点睛,那纸糊的空壳里住进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奶奶说得对。

夜里,千万不能给纸人点睛。

尤其是……穿红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