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水葬祖训

那声音凄楚哀怨,却能冻裂人的魂魄。

“来……陪奶奶……下来……就不冷了……”

刮擦声变成了轻微的拍打,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可怕的耐心。门板微微震动着,灰尘簌簌落下。

我崩溃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逃!必须逃出这个院子!逃出这个被诅咒的家,这个被河水怨灵盯上的村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猛地弹起来,不再顾忌声响,疯狂地拉开门栓——门板外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留下一滩不规则的水渍,蜿蜒指向息水河的方向。我冲出去,不敢再看堂屋,不敢看爹的房门,踉跄着扑向院门。

院门虚掩着。我拉开门,一头撞进外面的夜色。

村子死一般寂静。往常这个时辰,总有几点灯火,几声犬吠。此刻,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粘稠的寂静。家家门户紧闭,窗后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整个村子都在恐惧中屏住了呼吸。脚下的路湿滑异常,不是露水,而是那种熟悉的、阴冷的潮气,混合着河泥的腥味。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外跑,那是通往山外的唯一小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粗大的树干后面,隐约立着一个矮小的、湿漉漉的身影,白发贴在脸上,正静静“望”着我跑远的方向。

我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连滚带爬继续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叶火烧火燎,腿沉得像灌了铅。终于看到了那条出山的路,沿着息水河的一条支流蜿蜒。河水在这里变得狭窄湍急,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村子已经隐没在身后的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稍微松了口气,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上来。

得找点水喝。我蹲到小溪边,双手捧起一掬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的清冽。我刚要把水送入口中——

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见了。

清澈的溪水里,倒映着星空,倒映着对岸摇晃的树影,也倒映着我的脸。而在我的脸旁,紧贴着我的肩膀,另一张湿漉漉的、惨白的脸,从倒影深处缓缓浮了上来。花白的头发像水草般飘散在水中,黑沉沉的、没有眼白的眸子,隔着晃动的水波,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还是那个笑容。僵硬,阴冷,无比清晰。

“啊——!!!”

积压了所有恐惧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山谷间凄厉回荡。我猛地向后跌坐,双手胡乱拍打,仿佛要驱散那水中的幻影。溪水被我搅乱,倒影碎成一片凌乱的光斑。

但我知道,她还在。她没有离开水面,没有离开我的倒影。她就在那里,在这流淌的每一滴水中,在这无处不在的湿润空气里,在我每一次因恐惧而急促呼吸的气息里。

我瘫在冰冷的溪边石头上,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逃不掉了。从奶奶执意水葬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们家那个诡异的“祖训”订立那一刻起,这就成了一个挣脱不掉的轮回。水是媒介,是归处,也是牢笼。我们以为将先人送入水中是归宿,却不知是将更大的恐怖从水中唤醒,让它顺着血脉,顺着每一滴沾染了家族气息的水,攀附上来。

爹背上的手印,全村水缸里的头发,井水的倒流……都是征兆,是那“东西”逐渐挣脱束缚,将它的领域从息水河,扩张到整个与水相关的范围的证明。而我,是下一个。奶奶在镜中的笑,不是结束,是标记,是邀请,是通知——该你了。

冰冷的溪水浸透了我的裤脚,那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缠绕住四肢百骸。我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潺潺的溪流。水面已经平静,重新倒映出夜空和我惨无人色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到奶奶的脸。

但我知道,不必看了。

因为,在我自己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苍白的脸上,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僵硬,诡异,湿漉漉的。

和奶奶镜中的笑容,一模一样。

溪水哗哗流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淹没了我的呼吸,淹没了我的心跳,最终,化为那永恒缠绕的、凄婉阴森的水底戏文,在我灵魂深处,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水很冷。

该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