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知道是第几天了。日子在恐惧里过得混沌。娘去外村找可能懂行的神婆了,家里就剩我和奄奄一息的爹。下午,天色又一次昏黄起来,和奶奶去世那天一模一样。屋里死寂,只有爹时断时续的、痛苦的呻吟。
我必须去打点水,给爹擦擦身子。从水缸里舀水时,我死死低着头,绝对不去看水面。端着水盆经过堂屋,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面蒙尘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骤停。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那种积压到极致的恐惧催生出的、自毁般的好奇,我停下了脚步。我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镜子。
镜子很旧了,水银剥落了不少,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我看到了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里面盛满了惊惶。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的影像身后,那模糊的、昏暗的镜面深处,缓缓地,浮现出另一张脸。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顺着镜面内部往下淌,留下蜿蜒的水渍。那张脸枯瘦干瘪,正是奶奶!可她的眼睛,却不是临终前那种浑浊,而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水潭,直勾勾地“看”着镜子外的我。
最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她的嘴角,正一点一点,向上翘起。那不是一个慈祥的笑容,僵硬,诡异,带着浓重的、湿漉漉的恶意,仿佛沉积了无数岁月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在对我笑。
镜子里,我的影像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奶奶那湿漉漉的、挂着水草和泥沙的脸,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镜子内侧。她张开了嘴,黑洞洞的,没有声音传出,但我却仿佛听到了那夜河底飘来的、凄婉阴森的戏文,直接在我脑子里尖啸!
“嗬……嗬……”我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带着河底淤泥腥臭的气息,似乎穿透镜面,喷在我的后颈上。
我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踉跄退去,撞翻了旁边的凳子,水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污水横流。我连滚爬爬逃出堂屋,瘫在院子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衣衫。
堂屋里,爹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那不是结束。镜中的笑,像一把冰冷的钩子,已经扎进了我的魂魄。我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堂屋洞开的门内,一片沉滞的黑暗,仿佛藏着能将人连皮带骨吞没的深渊。奶奶那张湿漉漉的、笑着的脸,死死烙在我眼皮后面,无论睁眼闭眼,都清晰无比。那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双目,就那么“望”着我,隔着现实与虚幻的界限,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爹屋里没了声响,这比任何呻吟都更可怕。我想爬过去看看,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软得撑不起身子。喉咙紧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水腥气。不知是不是错觉,院子里那摊打翻的水渍,正无声地、缓慢地,向我的方向蔓延,颜色深褐,像稀释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几个时辰,天色在昏黄与沉黑之间挣扎。我终于积聚起一丝力气,连滚带爬,不是冲向爹的屋子,而是逃向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柴房。柴房木门歪斜,我挤进去,反身用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无形的恐怖。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柴房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木料和灰尘的味道。可我依然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却执着萦绕的河泥腥气,还有……头发泡久了的那种特有的、微咸的腻味。我缩在柴堆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但没用,镜中那诡异的笑,水缸里浮起的白发,爹背上青黑的手印,河底飘来的戏文……所有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让我骨髓发寒的猜测:我们家的水葬,根本不是归源,而是……献祭?或者,是某种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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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是自愿要水葬,她是被“要求”的?被谁?息水河里那个“东西”?那历代水葬的先人,他们……
我不敢再想下去。黑暗成了唯一的屏障,却也成了滋生更多想象恐惧的温床。每一丝风声,每一片叶子摩擦的轻响,都像是湿漉的脚步,或是水下拖拽的呜咽。
“咔嗒。”
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声响,从门板外传来。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轻轻搭在了木门上。
我呼吸骤停,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那东西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刮擦着门板。声音涩哑,带着水液的黏腻感,不是指甲,更像是……泡胀了的手指,或者,缠绕着水草的发缕。
刮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门缝。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河底气息的细微气流,从门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缠绕上我的脚踝,像无形的水蛇。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憋回喉咙,变成痛苦的闷哼。眼睛瞪大到极致,徒劳地适应着黑暗,盯着那扇薄薄的、颤动的门板。它会进来吗?它能进来吗?
“阿……宝……”
极轻极轻的,仿佛贴着我耳膜响起的呼唤。是奶奶的声音!却又不是她平日干涩的嗓音,而是浸透了水,含混、飘忽,带着幽幽的回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阿宝……冷啊……水里……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