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青丝缠

青丝缠

我是理发师,专收年轻女人的长发。

收来的头发我做成假发,卖给头发稀疏的贵妇。

但没人知道,我收头发有三个规矩:不取自尽者,不取自病者,不取自戌时后。

那天快打烊,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冲进来,非要卖给我一束及腰长发。

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我看出她病得厉害,拒绝了。

她丢下头发和一句“你会要的”就跑了。

我只好将头发收进匣子,那头发竟微微发烫。

当晚,所有买过假发的客人,头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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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发店开在城南旧街的拐角,窄窄一门脸,白底红字的招牌“焕然丝语”也旧了。干这行二十年,剪刀梳子推子是我的伙计,镜子里来来去去是人头,但我真正的生计,不全在剪发。

我收头发。专收年轻女人的、保养得好的长发。乌黑油亮的最好,缎子似的;带点天然棕栗、微卷的也收,但要顺滑,不能枯,不能开叉。长度过肩是起码,及腰、甚至及臀的,价钱能翻几番。这些从鲜活脑袋上割下来的青丝,在我后屋那口特制的、垫着柔软衬布的檀木匣子里躺一阵,就会变成别的东西——一顶顶足以乱真的假发。它们会戴在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头发稀疏、甚至光秃的贵妇头上,帮她们挽住一点点流逝的青春和体面。这生意,比单纯剪头来钱,也静,合我的性子。

但行有行规,我这收头发的活儿,暗地里守着三条铁律,是师父传下,也是我自己摸爬滚打后认下的死理:一不取自尽身亡的女人,晦气太重,缠人;二不取自久病缠身、药石罔效的女人,那头发里带着病气,衰败,接不得;三,过了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之后,任谁拿多好的头发来,绝对不收。夜里阴气盛,离体的头发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容易让一些东西跟着来。

这些规矩,我没写在店里,也不会对来卖头发的姑娘们明说,只靠一双眼睛看,一双手摸,还有心里那杆秤去掂量。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后屋的檀木匣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我做的假发戴着稳妥,买去的太太们从没回头找过麻烦,顶多介绍新客来。

这天,秋意已浓,天黑得早。还差一刻就到七点,街上行人稀落,对面卖卤煮的摊子都开始收家伙了。我收拾着台面上的碎发,准备打烊。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凉风,风铃急促地响了几下。

来的不是熟客。是个女人,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在傍晚灰蒙蒙的光线里,扎眼得有些突兀。她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喝了烈酒,又像是高烧未退,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喘气声有点重,胸脯起伏得厉害。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头发,用一根红绳草草捆着。

“师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急迫,“收头发吗?你看看,很长,很好的。”

她把那束头发往我台面上一放。我瞥了一眼,心里却是一凛。头发确实是好头发,黑得像最深的夜,光润亮泽,长度几乎到了她后腰,发量也厚重。这样的头发,放在平时,是上等货。但我看得清楚,这女人的状态不对。她眼神有些涣散,站着的时候,身子微微打着晃,靠手撑着台面才稳住。那股子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混合着虚弱与某种亢奋的气息,让我立刻想起了规矩里的第二条——不取自病者。

“不好意思,”我放下手里的毛巾,语气尽量平和,“今天收工了,不收了。你这头发……另找别家看看吧。”

“你收下!”她忽然激动起来,潮红的脸上显出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红裙的边,“我急用钱!你看看,多好的头发!你给个价就行!”

“不是价钱的问题,”我退后半步,离那束头发和这个女人都远了点,“规矩是过了戌时不收活。你快到别处看看吧,真不行了。”

“戌时……戌时还没到!”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着六点五十分。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有十分钟!你验货,快!来得及!”

我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姑娘,你这头发我收不了。看你脸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早点去医院看看才是正理。”

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执拗。我们僵持了大约半分钟,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走着,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