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立刻映出她的身影,清晰无比,连真丝上每一条细微的光泽流转,蕾丝边每一个镂空的花纹,都映得清清楚楚。镜中的她,也穿着樱草黄旗袍,同样年轻鲜活。
姑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显然十分满意,脸上笑容绽开。她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动作——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横过来,对准了镜子,显然是要自拍。
“别……”我刚吐出一个字。
她已经对着镜子,比了个俏皮的手势,眼睛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镜像,声音清脆带笑,脱口而出:“这旗袍真是绝美!镜子也牛,照得人像画儿一样!绝配!”
话音刚落,店里似乎静了一瞬。留声机的唱针恰好划到某个无声的凹槽,评弹的咿呀声停了。窗外巷子里,隐约有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我死死盯住那面老镜子。
镜子里的姑娘,依旧保持着那个比手势准备拍照的姿态,脸上也带着笑。但下一刻,镜中那个“她”,头极其轻微地、以一种现实中的人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关节未曾转动的角度,向旁边偏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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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镜中“她”的目光,越过了手机,越过了虚空,直直地、精准地,落在了镜子外面,那个正看着手机屏幕、对此毫无所觉的真人姑娘的脸上。
镜中“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却不是活泼娇俏的笑,那笑容里浸透了一种冰冷的、粘腻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充满恶意的味道。眼睛弯着,瞳孔却幽深不见底,死死地“锁”着现实中的本体。
现实中的姑娘,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一点目光,似乎想看看镜中的整体效果。
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镜中那个“自己”投来的、诡异无比的笑容和目光。
“啊——!!!”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了音的惨叫,猛地炸响在安静的店里。
姑娘像被火烫到,又像见了鬼,猛地将手机甩飞出去,手机“啪”地砸在青砖地上,屏幕碎裂。她看也不敢再看镜子一眼,双手胡乱地往身上抓去,像是要立刻把那件樱草黄旗袍撕扯下来,但盘扣紧,她哆嗦着怎么也解不开。
“鬼!镜子里有鬼!她看我!她对我笑!不一样的笑!”她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瞪得几乎裂开,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再也顾不上旗袍,转身就往外冲,试衣间的帘子被她带得哗啦乱响,她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拉开店门,一头扎进外面昏暗的天光里,瞬间就跑得没影了。只留下那扇门来回晃动,风铃声杂乱地响成一片。
地上,躺着屏幕碎裂的手机。那件樱草黄旗袍,还穿在她留在试衣间的、她自己原本的衣服上面。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胸口有些发闷,店里残留着那姑娘惊恐尖叫的余韵,混合着真丝旗袍淡淡的柔光,和一种冰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我慢慢走过去,捡起那件樱草黄旗袍。真丝触手微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年轻身体的温热和战栗。海棠花依旧娇嫩,只是此刻看来,那粉色有些刺眼。
我又看了一眼那面老镜子。镜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我自己的身影——一个穿着深灰布褂、面容刻板、眼神疲惫的老裁缝。镜中的“我”,也静静地看着外面,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我清楚,发生了。
那姑娘坏了规矩。她不仅对着镜子夸了衣裳,还用了那样轻佻的、赞叹镜子本身的话语。她惊扰了“它”。
天色彻底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干道上的霓虹灯光,透过曲折的巷弄,漫进来一点模糊的、彩色的晕。我关了店门,插上门栓,将内外隔绝。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一盏绿玻璃罩子的旧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一隅,四周沉在更深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