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街开了家殡葬店,也卖些特别的“服务”。
那天夜里来了个穿黑旗袍的女人,说要“买寿”。
我卖给她十年寿命,收了她的金镯子。
第二天新闻播报:旗袍女富豪跳楼,生前刚立遗嘱捐出全部财产。
我笑她不划算,直到深夜电话响起。
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老板,我买的十年寿命……怎么还没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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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像一条褪了色的旧腰带,松松垮垮地缠在这座城市的腰上。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坑洼,泛着湿漉漉的青黑,两旁的铺面大多灰头土脸,卖些香烛纸钱、古董旧货,再就是像我这样的殡葬店。店名也简单,白底黑字一块旧木牌——“归去来”。我蹲在门口,看着对面屋檐往下滴着昨夜的雨水,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却让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我干的算是祖传营生,太爷爷那辈就扎纸人、写挽联。到了我这儿,门面小了些,但该有的都有,骨灰盒、寿衣、香烛元宝,也接些布置灵堂、联系火化的零碎活儿。当然,还有些“特别”的服务,藏在后堂那面贴着黄符的柜子后面,只给真正需要、也出得起价的人。这行当,赚的是阴间钱,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因果自担。
白天没什么生意,只有隔壁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焚烧纸钱的焦糊气,一阵阵飘过来。我正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巷子口那盏总是不大灵光的路灯,“滋啦”一声,彻底灭了。天色本就是那种将黑未黑的昏沉,这一下,整条老街像是猛地往暗处沉了一沉。
她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起初我只听到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咔,咔,咔……不紧不慢,每一声都落在心跳的间隙里,听得人莫名发慌。然后,一个人影就从那沉下去的暮色里显了出来。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黑旗袍,料子看着极好,在微弱的天光下流过一丝黯黯的水色。旗袍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袖子是短的,露着一截雪白的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沉甸甸的,压在那片雪白上,晃人眼。
她走到我店门前,停下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倒是涂得鲜红,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
“老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清晰,“听说你这里,能‘买寿’。”
我撩起眼皮看了看她,没立刻应声。买寿的买卖,有,但极少做。折的是阴德,搅的是生死簿,代价太大。不过,我后堂柜子里,确实收着几样从更老的“先生”那里传下来的法子,还有几个空着的、沉甸甸的鎏金黄铜小盒子,据说能盛放“时间”。
“进来说。”我侧身让开。
店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两根白蜡烛,火光跳动着,把我和她的影子投在贴满黄符的墙上,扭曲拉长。她坐下,背挺得笔直,旗袍的绲边一丝不乱。
“我要十年。”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买棵白菜,“多少钱,你开价。”
我捻了捻手指,慢慢道:“买寿,不是钱的事。是交换。用你身上一件最贴己的、带了多年人气儿的东西来换。而且,规矩是午夜子时‘过户’,过了那刻,你多十年阳寿,东西归我。这十年怎么来,你别问,也管不着。成不成,看天意,也看你自己担不担得起。”
她听了,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去褪左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动作有点费力,那镯子箍得紧,她白皙的手背都绷出了青筋。终于褪了下来,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楚。烛光下,缠枝莲纹栩栩如生,内侧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看不真切。
“这个,我戴了二十六年。”她说,目光在镯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看向我,“够贴己么?”
我拿起镯子,入手冰凉沉实,确实沾满了浓厚的人气,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女人的香气。是个好“引子”。我点点头:“可以。十年寿数,今夜子时。丑话在前头,换了就是换了,日后如何,概不相干,也不能反悔。”
“不反悔。”她站起身,鲜红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想扯出个笑,却没成功,“子时,我等着。”
她转身走出去,黑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扫过门槛,消失在愈加深浓的夜色里。那咔咔的鞋跟声渐渐远了,老街重归寂静,只剩下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我摩挲着那只金镯子,纹路硌着指腹。这女人,身上有股子决绝的死气,却又巴巴地来买寿,真是矛盾。不过,干我这行,见怪不怪,拿东西办事罢了。
后半夜,我关了店门,转到后堂。从贴符的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空黄铜盒子,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是些云雷纹,盒口严丝合缝。我将金镯子放在案上,点了三炷特制的线香,烟雾笔直向上,在昏暗的室内也不散。照着残破册子上的符图,用朱砂混着某种矿物粉末,在金镯子上细细描画了一遍,口中念诵着拗口的咒文。那咒文像是有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坠在空气里。画完最后一笔,镯子上的朱砂纹路仿佛活了一下,微微一亮,随即隐去。我将镯子小心放入黄铜盒中,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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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锁,但盖子合拢的瞬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像是里面有什么机关扣上了。然后,一切如常。我将盒子放回原处,收拾了东西。窗外,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已过。
这事儿就算办完了。我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可能”,一个违背常理的交换契机。那十年寿命从哪里“流转”过来,又是否会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兑现,不是我该关心,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们这行,只是个中转站,讲究的是个“信”字,客户信,东西真,流程走完,两清。至于背后是神是鬼,是命数是巧合,概不深究。我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下。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照旧开门,坐在柜台后头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快到中午时,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揣着手过来串门,脸上带着种压抑的兴奋。
“听说了没?昨晚上出大事了!”她压低声音,“就那个,常上电视的,搞房地产很厉害的那个女老板,姓秦的!跳楼了!从她自己公司顶楼跳下来的,啧啧,听说摔得……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