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头发打结。
是触感上的一点微妙不同。好像……有一小缕头发,特别地凉,也特别地“实”,不像其他发丝那样轻盈。
我放下梳子,用手去摸索。指尖在浓密的假发深处,碰到了一小撮头发。它比周围的发丝更粗硬一些,摸上去湿漉漉、冷冰冰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捻了捻,那触感真实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更重要的是,当我试图将这一小撮头发从其他发丝中分离出来时,我发现它的“根”似乎特别深,特别牢,轻轻一扯,头皮深处传来清晰的、连心的刺痛。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这不是假发该有的感觉!假发的发丝是固定在网底上的,怎么可能有“根”?又怎么可能扯动真实的头皮?
镜子里,我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我看着镜中那个顶着一头完美假发、却满脸惊惶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那头发不属于我。它不仅戴在我的头上,似乎……还在以某种我不理解的方式,向下扎根。
白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反应迟钝。他们看我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奇怪,有人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很差。我含糊应付过去,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头发,那顶该死的、摘不下来的头发。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那种麻痒感更明显了,甚至开始夹杂着细微的、针刺般的痛感,主要集中在后脑和两侧。我洗了澡,热水冲刷在头上,假发被打湿,沉甸甸地贴在头皮上,那冰凉湿滑的触感越发清晰。我用吹风机吹,热风烘烤下,它很快变干,恢复了蓬松,但那股寒意却似乎被锁在了发根深处,怎么也驱不散。
夜深了。我毫无睡意,坐在客厅沙发上,屋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寂静中,头皮上的麻痒和细微刺痛感被无限放大。我忍不住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机械地梳着头。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寂静中沙沙作响。
梳到某一处,大概是后脑偏左的位置,梳齿再次碰到了那撮特别凉、特别硬的头发。
我停下手,鬼使神差地,将梳子轻轻插进那一区域的发丝里,顺着那撮异样头发的走向,极其缓慢地,向下梳理。
很顺畅。那撮头发虽然触感不同,但同样顺滑。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我梳到第五下的时候。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不是梳头声,不是窗外风声。
那声音来自……我的头顶。
来自那顶假发的深处。
极轻,极细,像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呼气,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紧绷之后骤然放松的叹息。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惬意。
仿佛梳子梳过的,不是没有生命的化纤发丝,而是某个正在享受梳理过程的、活物的毛发。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彻底冻结了。梳子“当啷”一声掉落在木地板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头顶,抓住那浓密的、栗色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撕扯!
“呃啊——!”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那头发,那顶假发,依然牢牢地长在那里,纹丝不动。我甚至能感觉到发根(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发根)深深嵌入皮肉的触感。
我踉跄着冲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中的男人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头发因为刚才的撕扯而略显凌乱。但就在这片凌乱中,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我自己的、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面孔之上,那顶深栗色的假发覆盖之下……
隐约地,似乎浮动着另一张脸的轮廓。
一张陌生的,模糊的,带着某种僵硬而满足神情的,女人的脸。
她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勾出那抹我早已熟悉、却从不属于我的“微笑”。
而那声叹息,似乎还残留在我耳边的空气里,带着冰凉的、毛骨悚然的回响。
镜子里,我的眼睛,和她模糊的、重叠的眼睛,对望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头顶的麻痒和刺痛,变成了清晰的、有规律的搏动。一下,一下,仿佛那颗不属于我的心脏,正在我的头骨上方,缓慢而有力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