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拒绝陈婆婆,远比我们想象的困难。
第二天,她就来了。依旧是红色塑料袋,笑容满面。妈妈堵在门口,努力让语气自然:“陈阿姨,太谢谢您了,不过真的不用再送了,家里粽子还有很多,吃不完都浪费了。”
陈婆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过分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妈妈,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反而有种冰冷的探究。“浪费?怎么会浪费呢?慢慢吃嘛。我特意为你们包的,料都备得足足的。”她试图把袋子往妈妈手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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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后退一步,坚决不接。“真的不用了,阿姨,您留着自己吃吧。老是拿您东西,我们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过意不去?”陈婆婆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然有几分不符合她年龄的怪异感,“邻居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拿着吧,啊?”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但带着一种黏腻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推拒了几个来回,陈婆婆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妈妈,又看了看从妈妈身后探头、满脸惊恐的我。楼道里昏暗的光线照在她深刻的皱纹上,投下古怪的阴影。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慈祥邻居的感觉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陌生感。
“好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直,“你们今天不想吃,那改天。”
她没有强行留下粽子,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转身下楼。脚步依然轻悄,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的心弦上。
我们松了口气,以为暂时躲过了。但恐怖才真正开始。
首先是我家的大门。每天清晨,门把手上总会挂着一只孤零零的粽子,翠绿粽叶,红绳系紧,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我们扔掉,第二天照旧出现。换锁?粽子会出现在门前的脚垫上,或者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小角。
接着是家里的食物。牛奶会莫名其妙变味,带着那股甜腥气;米饭煮出来,偶尔会夹杂一两颗颜色异常苍白的米粒,嚼着有股怪味;就连冰箱里密封好的剩菜,隔夜后也会染上若有若无的粽子气息。我们开始不敢在家里吃东西,尽量在外面解决,但疲惫地回到家,那股味道总萦绕在空气里,越来越浓。
爸爸的精神更差了,有一次下班回来,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含糊地念叨:“糯米……好糯米……”把妈妈吓得够呛。妈妈则迅速消瘦下去,脸上失去了光彩,常常对着垃圾桶里扔掉的粽子发呆,眼神空洞。我自己的噩梦愈发清晰,开始梦见陈婆婆站在我床边,笑着往我嘴里塞粽子,那粽子是冰冷的,带着蛋糕的碎屑。
整栋楼似乎也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白天也难得见到其他住户,晚上更是声控灯都很少亮起。只有陈婆婆,偶尔会在深夜听到她极其轻微的上楼或下楼的脚步声,停在某户门前,然后就是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放置东西的声音。
我们想过报警,可怎么说?一个热情送粽子的孤寡老人?警察只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想搬走?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合适的房子?而且,我们隐隐有种感觉,就算搬走了,那粽子,那味道,那些噩梦,就真的能摆脱吗?
妈妈终于崩溃了,她哭着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吃了太多,还不回去了?她是不是……要把我们也‘和’进去?”
这个猜测让我毛骨悚然。我想起门缝里看到的,蛋糕被碾碎混入糯米的情景。如果“回礼”被这样处理,那么我们这些长期“吃白食”的、无法完成“礼尚往来”循环的人,在陈婆婆那套诡异的逻辑里,最终又会变成什么?会不会也变成某种“原料”,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和”进她那永不停歇的粽子制作里?
我必须知道她在干什么,必须找到证据,或者找到解脱的办法。
我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钥匙扣,趁一次陈婆婆白天似乎外出(她很少出门,但那天楼下没动静),我溜到三楼,颤抖着将摄像头贴在302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灰尘堆积的角落,镜头对着她家门口的公共区域。我只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和谁接触,那些粽子原料到底是什么。
摄像头通过无线连接我的手机。头两天,拍到的都是寂静的楼道,偶尔有邻居快速经过,从未在302门口停留。陈婆婆出门两次,都是拎着那个熟悉的红色塑料袋,很快回来。
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手机震动把我惊醒。监控画面被触发了。
我点开实时画面。
302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光溢出。陈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侧身立在门内阴影中。她手里没有拿粽子,而是拿着一个……很小的、似乎是石质的臼和杵。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昏暗楼道。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蹲了下来,将石臼放在自家门槛内侧的地上。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事情。
她将左手,伸进了石臼里。不是拿着什么东西放进去,而是将她枯瘦的、带着黄绿色长指甲的手,直接浸泡进去,然后开始用一种缓慢、研磨的姿势,在臼里转动、碾压自己的手指!
黑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臼里有什么,但她的动作分明是在“捣”自己的手!她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但手臂的肌肉线条显示她在用力。
大约一分钟后,她停了下来,抽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在阴影里很模糊),然后端起石臼,重新退回了门内。门悄无声息地关拢。
小主,
我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她在干什么?那臼里是什么?为什么……要捣自己的手?这和粽子有什么关系?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哪怕看一眼门内。
机会在一个雷雨夜来临。暴雨如注,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我揣着从网上买来的、据说能开简单老式锁的万能钥匙(我知道这不对,但顾不上了),像个幽灵一样溜到三楼。
雷声间隙,楼道里只有雨声和我的心跳。我凑近302的门,万能钥匙插进锁孔,手抖得厉害。或许是老锁,或许是我运气“好”,在一声惊雷炸响的同时,“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粽叶清香、甜腥糯米、陈旧草药、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廉价香料的味道的终极混合体,几乎形成实质,冲得我一阵头晕。
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破黑暗。
我站在玄关。正对着的是客厅,没有寻常家具,只有几个巨大的、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盖着沉重的木盖。墙角堆着一摞摞新鲜的、颜色绿得发黑的粽叶。地面上有湿漉漉的拖曳痕迹。
旁边是厨房,就是我上次从门缝窥见的地方。此刻看得更清楚。旧桌子上摆满了盆碗,里面浸泡着苍白的糯米,颜色白得不正常。桌边放着石臼和杵,正是监控里那个。我忍着恶心,用电筒照向石臼内部,底部有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胶质般的糊状物,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和……一种类似铁锈的腥气。
我的光束移向厨房另一侧,一个简陋的灶台上,大锅冒着微微热气。我走过去,掀开锅盖。
里面是满满一锅正在煮的粽子,翠绿的叶子在滚水中沉浮。但锅里的水,不是清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油脂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些深色的、难以辨认的碎屑。甜腥味在这里达到顶点。
旁边一个漏勺里,放着几只煮好捞起的粽子。我鬼使神差地,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冰冷,僵硬。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咚”,像是木盖轻轻磕碰缸沿。
我吓得魂飞魄散,电筒光猛地扫过去。其中一个陶缸的木盖,似乎微微挪动了一点位置。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的?还是……
我不敢深想,也不敢再待下去。就在我准备转身逃跑时,电筒光扫过了厨房水槽下方一个敞开的旧橱柜。
柜子里放着几个熟悉的包装——那是我家之前送来的、被退回的糕点盒子、水果网套、甚至妈妈自制包子的保鲜盒!全都空着,但被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像是某种……收藏品。
而在这些“收藏品”旁边,赫然放着几个相框。
我哆哆嗦嗦地用电筒照过去。
相框里是黑白或褪色的彩色老照片。里面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他们都在笑,但笑容僵硬,眼神空洞。我一张张看过去,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认得其中几个人!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是三楼那个总挂着窗帘的住户!我去年刚搬来时见过他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
那个烫着卷发、表情刻薄的女人,是五楼那户总是吵架的人家的女主人!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吵骂声了。
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是小区宣传栏里很久以前贴的一张“寻人启事”上的女孩!
这些照片的背景,有的似乎就是这个房间,有的就是这栋楼!
他们都……吃过陈婆婆的粽子吗?他们都……没能“还礼”吗?他们现在……在哪里?
“咚。”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更清晰,就是从那个挪动了木盖的陶缸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