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邻居的粽子

楼下独居老人每次给我家送自制粽子,都笑着说:“远亲不如近邻。”

妈妈让我一定回礼。

可每次我送去水果糕点,她都原封不动退回,笑容慈祥:

“不用还,你们吃了就好。”

直到我在她门缝里,看到她正把退回的糕点碾碎,混进糯米馅料。

“吃了我的东西,”她背对着我,声音嘶哑,

“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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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去年搬进这个叫做“馨苑”的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电梯,墙壁爬着雨水渍痕,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油烟、灰尘和某种陈旧木头的气味。我家在四楼,402。楼下302住着一位姓陈的婆婆,据说独居很多年了。

陈婆婆个头矮小,背有点驼,花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脸很瘦,皱纹深刻,但眼睛很有神,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过分的专注。她喜欢穿深色褂子,脚上一双手工布鞋,走路轻悄,像猫。

搬来第二天,她就在楼梯上“碰见”了我妈,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只翠绿粽叶包裹的三角粽子,绳子扎得精巧。“新搬来的吧?我住楼下302,姓陈。”她把袋子递过来,脸上的皱纹挤出极深的笑纹,“自己包的粽子,尝尝,干净。远亲不如近邻嘛。”

妈妈连声道谢,客套着要请她进屋坐坐,她摆摆手,说不了不了,你们忙,转身就下楼了,脚步又快又轻。

粽子是肉粽,糯米油润,五花肉炖得酥烂,咸香里透着一股特别的、浓郁的植物清香,说不清是粽叶还是别的什么香料,味道确实很好,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妈妈赞不绝口,说这陈婆婆真客气。

过了两天,妈妈买了些时令水果,装了一篮子,让我给陈婆婆送去。“礼尚往来,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她叮嘱我。

我拎着果篮下楼,敲响302的门。门开了条缝,陈婆婆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是我,笑容立刻堆起来,但那眼神,还是那么专注得有点让人不适。“阿姨,我妈让我送点水果给您,谢谢您的粽子。”

她接过篮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却把篮子轻轻推了回来。“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一点自己弄的东西,不值钱。你们吃了就好,不用还,不用还。”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这……不合适吧阿姨,您拿着吧。”我有点尴尬。

“真不用。”她直接松了手,要不是我反应快,果篮就掉地上了。“我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些。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邻里邻居的,别这么见外。”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我站在门口,提着被退回的果篮,听着门内迅速消失的细微脚步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妈妈听了也没太在意,只说老人家可能客气,或者真有不便。

但很快,第二波粽子又来了。这次是个傍晚,陈婆婆直接敲开我家的门,手里还是那个红色塑料袋,装着更多的粽子,笑眯眯地说:“上次看你们喜欢,正好又包了点,趁热吃。”妈妈自然又是一番感谢,想留她吃饭,她依然拒绝,寒暄两句就走了。

妈妈看着粽子,叹了口气,第二天特意去买了更好的进口牛奶和精致糕点,又让我送去。

结果一模一样。陈婆婆笑容满面地开门,接过礼物,只看一眼,便以几乎相同的言辞和动作退了回来,语气慈祥却坚定无比:“你们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老了,吃这些浪费。你们年轻人吃了好。一家人……咳,邻居之间,不说两家话。”她又差点说漏了“一家人”。

这次妈妈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陈婆婆,也太客气过头了。”她皱着眉,“白拿人家东西,心里总不踏实。”

我想起陈婆婆那过分专注的眼神和轻悄的脚步,心里那点别扭感更重了。“妈,她是不是……有点怪?”

“别瞎说,”妈妈打断我,“孤寡老人,性格可能孤僻点,心眼是好的。”

从此,陈婆婆送粽子的频率开始增加。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三四天就来一趟。理由五花八门:端午节快到了,多包了点;今天买的糯米特别好;闲着也是闲着……每次都是那红色的塑料袋,装着几只翠绿油亮的粽子,每次她都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吃了就好。”然后不容分说地塞过来,转身离开。

而我们家的回礼,无论是水果、糕点、干货,甚至妈妈后来尝试送她自己腌的咸菜、做的包子,无一例外,全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陈婆婆总是那套说辞,笑容慈祥得像刻在脸上,但拒绝的姿态一次比一次坚决,后来几乎到了门只开一条缝,手一伸一推就关上的地步。

家里开始被一种奇怪的焦虑笼罩。冰箱里塞满了吃不完的粽子,那股特殊的清香渐渐变得有些腻人,甚至带着点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妈妈做饭时开始叹气,爸爸也抱怨粽子吃伤了。我们试过分给其他邻居,但别人似乎兴趣不大。我们也试过婉拒陈婆婆,但她总能找到理由硬塞过来,那笑眯眯的样子下,仿佛有种不容抗拒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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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对劲的是家里的变化。爸爸最近总说睡不醒,上班没精神,脸色有点灰败。妈妈原本精致的皮肤似乎松弛了些,眼袋明显了,她总抱怨家里有股散不掉的“陈味”,怎么通风都没用。而我,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总是一片黏稠的绿色,和那股粽子特有的甜腥气。

我开始格外留意陈婆婆和这栋楼。我发现她几乎不出小区,偶尔在楼下晒太阳,也是独自坐在角落,不和别人交谈。其他邻居看到她,眼神都有些闪躲,快步走过。三楼另外两户人家,一户常年挂着窗帘,一户似乎总在吵架,声音尖锐但内容模糊。整栋楼除了陈婆婆,似乎没有别的活跃的邻里往来,死气沉沉。

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到陈婆婆拎着一袋米回来。那米袋是普通的编织袋,但袋口露出的米,颜色似乎比普通糯米更白,白得有点……刺眼。她看到我,又笑了:“小江啊,下去啊?今天粽子吃了吗?”

我含糊应了一声,匆匆走过。擦肩而过时,我似乎闻到那袋米散发出的,不是米香,而是一股更浓郁的、类似熟过头植物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旧木头和草药气。

我们家和陈婆婆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单方面的“馈赠”关系。我们被迫接收她的粽子,却无法做出任何对等的回报。这种失衡,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心上,也似乎悄然改变着家里的气氛。争吵变多了,虽然都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烦躁和倦怠。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妈妈又让我去给陈婆婆送一盒刚买的、很贵的点心,抱着最后一次尝试的心态。“她要是再退,以后……以后再说吧。”

我硬着头皮下楼。302的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大概出门了?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注意到她家的防盗门和里面木门之间,有一条很小的缝隙。可能是木门没关严。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睛凑近了那条门缝。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小灯。正对着门缝的,似乎是厨房的一角。我看见陈婆婆的背影,她正站在一张旧桌子前,低着头,似乎在忙活什么。

桌子上,赫然放着我上次送来被退回的一盒蜂蜜蛋糕,包装已经拆开。旁边是泡着糯米的大盆,还有一沓洗好的粽叶。

然后,我看到陈婆婆伸出了手。那双手枯瘦,指节突出,黄绿色的指甲很长。她拿起一块松软的蜂蜜蛋糕,没有吃,而是用双手将它捏住,然后,开始用力地、缓慢地碾碎。

蛋糕屑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盛着糯米的盆里。她碾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需要彻底处理掉的什么东西。接着,她又拿起一块,重复同样的动作。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异常佝偻,动作僵硬而专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我屏住呼吸,血液仿佛都凉了。她在干什么?把我们送回去的糕点……碾碎了混进包粽子的糯米里?

就在这时,背对着我的陈婆婆,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那瘦削的背影似乎更加绷紧。然后,一个嘶哑的、干涩的,仿佛很久没用水滋润过的声音,慢慢地从她那边飘了过来,穿过门缝,钻进我的耳朵:

“吃了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似乎继续了,将最后一点蛋糕屑搓进米盆。

“……就是一家人了。”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破风箱拉动。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我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我不敢再停留,连滚爬地站起来,点心盒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用尽全身力气,冲回了四楼的家。

“妈!妈!”我撞开门,语无伦次地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妈妈。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你……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她把我们送的蛋糕,捏碎了和在糯米里!她还说……还说那种话!”我声音发颤。

爸爸也从房间里出来,听了我的叙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老太婆……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他指了指脑袋,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惊疑和不安。

“不管怎样,这粽子绝对不能吃了!”妈妈果断地说,把冰箱里剩下的粽子全都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以后她再送,无论如何也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