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寿衣穿反了

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镜中那件寿衣左襟心口的位置,隐隐透出一点暗红——那是我绣的“往生安宁”。可现在,那四个字的位置,似乎……微微偏移了?不,不是偏移。是我站的方向不对?我猛地意识到,在镜中,那绣字,是在右襟!

左右颠倒了?

我头皮发炸,猛地低头看自己身上,没错,绣字在左襟内侧。可镜子里,却在右边!镜子是诚实的,它映照的是真实……那我身上这件……

我慌忙伸手去解盘扣,想立刻把这邪门的东西脱下来。手指却不听使唤,冰冷,僵硬,像是冻僵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盘扣,此刻变得异常繁复难解,我越是着急,手指就越是笨拙,扣子仿佛自己会移动,刚解开一个,另一个又扣上了。不对,不是扣上了,是我刚才真的解开了吗?我的意识开始混乱。

而镜中的影像,变化越来越明显。

那件寿衣的黑色,正一点点地、缓慢地,从边缘向中心“晕染”镜中我的身体。不是覆盖,更像是替换。我脸颊的肤色,在镜子里正逐渐失去活人的光泽与血色,变得像那白棉里衬一样,一种死寂的、没有温度的白。我的头发,在镜中似乎正失去原有的黑色光泽,变得干枯,并朝着寿衣那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转变。最恐怖的是眼睛,镜中我的眼珠,色泽正在淡去,像是蒙上了灰尘,慢慢接近一种无机质的、纽扣般的暗色。

我想移开目光,想尖叫,想砸碎镜子,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我”一点点被寿衣吞噬、替代。那个穿着寿衣的影像,越来越像一件……真正被充满的寿衣,有了确切的形态,却绝非活人。

而我身上,真实的触感也在变化。起初只是冰凉,现在则是一种逐渐收紧的束缚感,尤其是脖颈、手腕、脚踝,仿佛有无形的带子在慢慢勒紧,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呼吸开始变得不那么顺畅,每一次吸气,那高高的领子都像在压迫我的喉咙。寿衣的布料,紧贴皮肤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细微的蠕动感,像是有无数冰冷的细虫在爬,试图钻进我的毛孔。

我拼尽全力,终于猛地扭转头,不再看那可怕的镜子。视线落在墙上太爷爷那三条规矩上。墨字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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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不量体。我接了子时的急单。

不给活人试穿。我正穿着它。

针脚必须从右往左缝。我缝了,但又似乎……哪里错了?那镜中的左右颠倒……

是针脚!我忽然明白了那滞涩与顺滑的异常。我自以为按照从右往左缝了,可在那恍惚的、被牵引的状态下,我缝出的,是不是一种“颠倒”的从右往左?或者说,这件寿衣,它要求的根本就是一种“逆反”的针法,一种从概念上就与“生”对立的“缝制”?而我,一个活人,用带着生气的动作去缝制,本身就构成了某种禁忌的“试穿”前置?子时的契约,古怪的尺寸要求,绣字的位置……一切都在把我引向这个结果——自己成为这件寿衣的“活模”,或者更可怕的是,成为它填充的“内容”?

彻骨的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地攥住我的心脏。不能坐以待毙!

我踉跄着扑向案桌,抓起一把锋利的大剪刀。我要把这衣服剪开,立刻,马上!剪刀刃口闪着寒光,我对着左襟绣字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扎下去、剪下去!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尖锐无比。我心中一喜,能剪开!能破坏掉!

然而,下一秒,那喜悦凝固成更深的恐惧。

被剪开的口子里,没有露出我原本的衣物,也没有看到我的皮肤。那裂口深处,是一片更加浓稠、更加虚无的黑暗,仿佛我剪开的不是布料,而是通往某个未知深渊的洞口。而且,几乎在我看清那黑暗的同时,裂口边缘的缎子,那些被剪断的纤维,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延伸、交织,像是拥有生命的黑色细虫,飞快地重新连接在一起。转眼间,裂口消失无踪,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往生安宁”四个暗红篆字,依旧清晰地绣在那里,嘲弄般对着我。

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的力气,连同最后的侥幸,一起被抽空了。破坏是徒劳的,这件寿衣……是“活”的,或者,它被某种力量“附着”着,而我,已经成了它的一部分,一个正在被转化的部分。

我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案桌腿。镜子在斜前方,我不敢再看,却能感觉到,那镜中的替换仍在继续。我的感知开始剥离,对铺子熟悉气味、昏暗光线的感觉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那寿衣包裹下的、无边无际的阴冷和寂静。听觉也变得怪异,远处爷爷隐隐的咳嗽声消失了,巷子里偶尔的夜归人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只有一种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在我骨骼里回荡。

我要送去那个地址。子时之前。

这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无法违抗的强制性。我不是我了,我是这件寿衣的载体,是它前往某个目的地的工具。

我挣扎着爬起来,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具初步学会移动的木偶。折叠好原本装寿衣的布包——现在它空了——然后,我就这么穿着这件无法脱下的、正在与我融合的寿衣,一步步挪向门口。打开门闩,吱呀一声,门外是比铺子里更浓重的黑暗。

我没有拿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黑暗阻碍视线。街道、房屋、零星的路灯,在我眼中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褪色般的景象,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而我要去的方向,城西那个地址,却在我意识里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只有我能“看”见的灰白路径。

我开始行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寿衣长长的下摆拂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丝毫尘土。夜风穿过巷子,吹在我身上,我感觉不到凉意,那风仿佛直接穿透了寿衣,吹在我正在逐渐变化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身体”上。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深夜小吃摊,昏黄的灯泡下围着几个食客。我经过时,其中一个人无意中抬头瞥了我这边一眼。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大,手里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看到了绝对不该存在于眼前之物的骇然与惊悸。他猛地低下头,再也不敢抬起,肩膀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穿着古老寿衣、在深夜街边无声行走的“人”。看到了这件寿衣那不自然的合体与诡异的气场。也许,他还看到了更多,比如我身上正在发生的、非人的变化。

我没有停留,继续沿着灰白的路径前行。越往城西走,灯火越稀疏,房屋越破败。废弃的工厂轮廓像一头头蹲踞的巨兽,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嘴。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冷。与寿衣的融合在加剧,我的皮肤似乎正在失去触觉,对衣料的摩擦感、对空气的流动感都在消失。唯有那持续的、缓慢的收紧感,存在于脖颈、手腕、脚踝,以及……心口。

我能感觉到,心口绣着“往生安宁”的地方,那股冰冷正逐渐向内渗透,不是物理上的冰冷,而是一种概念上的“死寂”在蔓延,试图抚平我心脏的跳动,冷却血液的流淌。

小主,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终于,我停在了一排几乎完全坍塌的旧平房前。地址指向最里面那一间。院子门早已腐烂脱落,我直接走了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我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放着一张破旧的藤椅。藤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形。

不,不是似乎。就是那个人。那个深夜来订制寿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