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外套,立着领子,坐在藤椅里,背对着门。屋里没有光源,却有一种莫名的、惨淡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一个送货的,送一件无法脱下的“货”。
藤椅缓缓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转了过来。
男人抬起了头。立领之下,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没有五官。
不是被毁坏,也不是模糊,就是一片平坦的、如同剥壳鸡蛋般的惨白皮肤,覆盖在应该是脸的位置上。光滑,空洞,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片空白对着我,缓缓地“裂开”一道弧度。不是嘴,只是一种类似微笑的、纯粹的形态变化。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惨白修长的手,指向我——不,是指向我身上的寿衣。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不是作用于我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我”与“寿衣”结合的那个正在异化的存在整体。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轻若无物,朝着那张藤椅,朝着那个没有脸的男人飞去。
与此同时,我身上,那件与我肌肤相亲、几乎要长在一起的寿衣,开始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它在“溶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展开”。黑色的缎面软化、流淌,白棉衬里膨胀、弥散,它们从我身上剥离,却不是脱落,而是化作一片粘稠的、无形的黑暗与惨白交织的雾霭,包裹向藤椅上的男人。
我被这股力量抛到屋角,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却没有感到疼痛。我蜷缩在那里,看着。
那黑与白的雾霭笼罩了男人,渗透进他那件深色外套,渗入他空白的脸孔之下。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那件我亲手缝制的、样式古老的寿衣,一寸寸地,在他身上“浮现”出来。
高高的领子竖起了,盘扣一颗颗扣紧,盖过脚面的下摆垂落。无比合身,就像……本就是他的皮肤。
他穿着寿衣,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有了“脸”。那空白处,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依稀就是……我的眉眼,我的口鼻!但那组合在一起的神态,却是我从未有过的,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与安宁。
他——或者说,穿着那件由我部分“转化”而成的寿衣的它——转向我所在的方向,用那张有着我的轮廓、却绝非我的脸,对着我,再次“裂开”那道微笑的弧度。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屋内更深的阴影走去,脚步无声,黑缎下摆拂过尘埃。每一步,它的身影就淡去一分,融入黑暗,直至完全消失。
屋子里恢复了空荡,只有那张破藤椅还留在原地。惨淡的微光不知何时也已熄灭。
我躺在屋角,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又轻飘得像一团败絮。我挣扎着低头,看向自己。
我身上,还穿着那件寿衣。
不,不对。不是穿着。
是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正在呈现出那件寿衣的质地与色泽。手臂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黑缎般幽暗的光;贴身的衣物,感觉变成了素白僵硬的棉衬;我的形体,被固定在那古老、拘谨的样式里,脖颈被高高勒着,手脚被长长的袖摆和下摆覆盖。
我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手指碰触到的,却是光滑冰凉的、类似缎面的触感,还有高高硬挺的领口边缘。
不……不!
我想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摩擦过某种非喉管结构的、空洞的嘶嘶声。
我连滚爬地扑到门边,院子里杂草丛生,远处城市边缘有零星的、微弱的天光。我渴望看到一点光,一点能证明外界还存在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水洼。
昨晚下过雨,院子低洼处积着浑浊的雨水。
我扑到水洼边,俯身向下望去。
浑浊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倒影里,没有我熟悉的脸孔和身体。
只有一件空荡荡的、样式古老的黑缎寿衣,高高立着领子,静静地“站”在那里。衣领上方,一片虚无。而在左襟心口的位置,透过水面浑浊的波纹,隐约可见四个暗红色的篆字:
往生安宁。
水中的倒影,那件寿衣空荡的领口处,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浮起”一张脸的轮廓。
惨白,模糊,带着我熟悉的眉眼痕迹,却凝固着永恒的、不属于活人的死寂。
那是我。
那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