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祖传做寿衣,太爷爷立下三条规矩:
一、午夜不量体。
二、不给活人试穿。
三、针脚必须从右往左缝。
我偷偷接了个急单,三条全破了。
现在镜子里的我,正在慢慢变成那件寿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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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这间铺子,在黑水街最深的巷尾,铺面窄,光线也暗,一年到头弥散着一股陈年棉布混合着淡淡樟脑和线香的味道。门楣上那块“福寿斋”的匾额,漆皮剥落得厉害,字迹却还透着股沉郁的劲儿。自我记事起,这味道,这光线,还有爷爷手里那枚磨得油亮的顶针,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太爷爷传下来的规矩,不多,就三条,用毛笔写在裱糊好的宣纸上,挂在裁剪案桌正对面的墙上,字迹遒劲得几乎要破纸而出:一、午夜不量体。二、不给活人试穿。三、针脚必须从右往左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这些年,生意越来越淡,日子过得紧巴巴。爷爷老了,眼神不好,手也抖,铺子里里外外就靠我一个人撑着。那些老主顾也越来越少,年轻人谁还讲究这个?都说网上买现成的,便宜,花样还多。
所以,当那个男人深夜敲响铺门时,我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拨开了门闩。
他站在门外台阶下,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一点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外套,立着领子,看不清脸。声音倒是清晰,干涩,没什么起伏,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急事,需要一件……特别的寿衣。”
我让他进来。爷爷已经睡了,后堂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男人站在堂屋中央,依旧没有脱下外套的意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我该干活了。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街面上的尘土气,也不是雨后的潮湿,更像是一种……空旷太久、无人居住的老房子角落,那种灰尘堆积到极致、又隐隐透着点腐朽木头的气息。
“尺寸?”我拿出皮尺,尽量让声音显得专业。
他报出一串数字,肩宽、袖长、衣长……精确到分。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撞在四周层层叠叠悬挂的布料和半成品寿衣上,又轻飘飘地落回来。我记下数字,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尺寸,异乎寻常的瘦长,尤其是袖子和衣长,几乎不像正常人的比例。
“料子?样式?”我又问,避开不去看他那似乎过于挺直、缺乏活人自然弧度的脖颈。
“要最好的黑缎,里衬用素白棉。样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要最老的样式,领口要高,盘扣要密,下摆要盖过脚面。绣纹……”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指节分明,“在左襟内侧,绣‘往生安宁’四个字,篆书。”
要求极其具体,甚至具体到有些诡异。尤其是那绣字的位置和字体,分明是给某些有特殊讲究、或者身份不同寻常的逝者准备的。我心头有些发毛,但想到他答应付的三倍价钱,还有爷爷下个月等着买药的钱,那点不安被强行压了下去。
“工期很紧,”他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明晚子时之前,必须做好,送到这个地方。”他递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触手冰凉。
我接过纸条,没立刻打开。“这……时间太赶了,而且,按规矩,得先量体……”
“尺寸已经给你了。”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定金放在这里。”他放下一个厚厚的纸包,压在裁剪案的一角,转身就走,深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里,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我关上门,插好门闩,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得心跳得厉害。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摞簇新的钞票,数目确实可观。又展开那张纸条,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写着一个地址,在城西,那一片我记得大多是废弃的旧工厂和零散的老居民区,晚上基本没人。
钱是真的,地址看起来也不像假的。我看了看墙上那三条规矩,第一条,“午夜不量体”。现在虽已夜深,但他并未让我此时量体,只是给了尺寸……我勉强说服自己,这不算完全破规矩。可第二条“不给活人试穿”,第三条“针脚从右往左”……我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案桌前,对着那串尺寸和具体要求,我还是拿出了珍藏的黑缎和白棉。料子是好料子,光滑冰润,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剪裁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只是照着那尺寸裁出来,摊在案上,那衣服的空洞形态,瘦长得让人心里发慌,尤其两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是能无限延伸下去。
开始缝制时,已经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太爷爷的规矩,针脚必须从右往左缝。据说,活人衣裳从左往右,顺应生气;寿衣从右往左,是送亡魂安稳往西。这是根基,乱不得。
可我缝着缝着,也许是太困了,精神有些恍惚,也许是那尺寸和样式本身就带着一股邪门的导向,等我猛地一惊醒,发现手里这一片的针脚,不知何时变成了从左往右!线头还挽在指间,我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拆掉重缝。但奇怪的是,一旦我刻意按照从右往左来,针脚就变得格外滞涩,针尖好像总在抗拒着布料,线也容易打结。反倒是偶尔精神不济,顺着那股别扭劲儿,从左往右,却异常顺滑。
小主,
我强打精神,跟自己较着劲,一针一线,严格按照规矩来。眼睛酸涩得流泪,脖子僵硬,腰背刺痛。那件逐渐成形的寿衣挂在人台架上,在昏黄灯光下,黑得深沉,白里衬偶尔露出一角,刺眼得很。高高的领子竖着,盖过脚面的下摆静静垂着,明明还没有人穿上,却已经有了一个“存在”的姿态,寂静地,等待着什么。
“往生安宁”四个篆字,我绣得格外小心。绣在左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用的暗红色丝线,颜色不那么鲜艳,但绣在漆黑缎子上,依旧醒目。绣完最后一笔,我长长吁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式座钟,时针已经滑过晚上十点。
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检查整理。按理说,寿衣完工,只需折叠好便可。可不知是连续劳作后的精神恍惚,还是内心深处对那异常尺寸和诡异要求的一丝不放心,我鬼使神差地,竟然拎起那件冰冷的寿衣,转向角落里那面蒙着灰尘的穿衣镜。
镜子是爷爷年轻时置办的,水银有些剥落,照人总是模模糊糊,带着一层朦胧的阴翳。我把它挪到灯下,抖开寿衣。黑衣白衬,在镜中愈发显得色泽分明,对比强烈得刺眼。我比划了一下肩宽,又看了看那长得过分的下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这衣服,我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我所有理智。太爷爷的第二条规矩,“不给活人试穿”,此刻在脑海里尖锐地鸣响。可越是禁止,那股想要尝试的冲动就越是强烈。像是有个声音在耳边低声催促:试试看,就一下,看看合不合那古怪的尺寸,看看这件你亲手做的、与众不同的寿衣……
我着了魔似的,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屋子里很冷,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栗。我拿起那件寿衣,触手的感觉比看上去更加冰凉丝滑,沉甸甸的。我把它套在身上。
冰冷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我,不是普通的布料凉意,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衣服出乎意料地……合身。肩线恰好,腰身收束得仿佛为我量身定做,那长得离谱的袖子和下摆,此刻穿在我身上,竟也显得恰到好处,遮住手指,盖过脚面。我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穿着漆黑的缎子寿衣,高高的领子抵着下巴,衬得脸孔一片惨白。衣服的样式古老而拘谨,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活气。镜面朦胧,我的五官也有些模糊,但那种整体的感觉……不对劲。衣服的黑色,在镜中仿佛有生命般流动,吞噬着周围本就不多的光线。而我自己的影子,嵌在这片浓黑里,正在变得单薄、透明,似乎要融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