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头发是在去年秋天开始大把脱落的。看了西医中医,偏方秘方试了个遍,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头顶却一日日变得“光明磊落”。镜子成了我最憎恶的东西,每一次梳头都像在进行一场酷刑,看着手里缠绕的、不再属于我的发丝,心里那点精气神也跟着被薅走了。
直到我在城隍庙后身那条挤满香烛摊和算命档的旧巷里,遇见了她。
那是个极其窄小的铺面,夹在两家卖褪色绸缎和仿古花瓶的店铺中间,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帘。帘子一角用墨笔画了个极简的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像个倒扣的脸,又像一撮头发。我是被巷口一个摆残棋摊的老头含糊指过来的,他说这里或许有“不是药的办法”。
撩开布帘,里面比外面看着还暗、还窄。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陈年草药混合着某种类似旧庙檀香,却又隐隐透着动物腺体腥气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我眼眶发酸。靠墙是顶天的老旧木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大小的陶罐、玻璃瓶,里面浸泡着颜色可疑的根茎或蜷缩的虫体。光线唯一来源是角落里一盏小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柜台后坐着的人。
一个老太。干瘦得像冬天的老树枝,穿着一身浆洗得硬邦邦的藏青布衫,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揪成一个小小的、紧巴巴的髻。她的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核桃,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不是清澈,而是一种被岁月熬煮过的、浑浊的精亮。她手里正用一把小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一团乌黑油亮的东西——那是一顶假发,顺滑得仿佛有生命,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流淌。
“姑娘,看头发?”她没抬头,声音沙哑干涩,像沙砾摩擦。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她可能没看,忙“嗯”了一声。
她这才撩起眼皮看我,那目光像冰冷的针,从我稀疏的头顶扫过,刺得我头皮发麻。“缘法到了。”她放下手里的假发,那团乌黑在她掌心摊开,光泽流动。“老太婆这里,不卖那些化纤尼龙的死物。我做的,是‘活发’。”
“活发?”我下意识重复。
“用特殊材料,古法炮制,接了地气,通了灵性的。”她慢悠悠地说,枯瘦的手指捻着假发丝,“戴上去,不止瞧着真,还能养着你自个儿残存的发根,更重要的……”她顿了顿,那双精亮的眼睛盯住我,“能替你挡一次‘头皮以上的灾’。惊,吓,冲,撞,或是有人背后咒你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它都能先替你受了。”
我将信将疑。经历了太多失望,对任何许诺都已麻木。但眼前这顶假发的光泽和质感,确实与我试戴过的所有商品截然不同。它太真了,真得……有点邪乎。
“多少钱?”我问,心里盘算着如果太贵,立刻就走。
老太报了个数。出乎意料,并不比商场里那些高档假发贵多少,甚至略便宜些。我心动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这‘活发’有灵性,也讲究个‘有来有回’。买下它,算是结了缘。往后,每月逢阴历十五子时之前,你得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头发——多长都行,但必须有根——用红纸包了,放在它旁边,陪它过一夜。这叫‘还气’。持续三年,缘法才算圆满,这‘活发’就彻底是你的了,挡灾的效用也在那时才能真正稳固。”
剪自己头发?每月一缕?我摸了摸所剩无几的头顶,有些犹豫。
“舍不得?”老太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肌肉抽搐,“舍不得就走吧。‘活发’认主,也讲究你情我愿。只是姑娘,你头上这点残存的生气,怕也撑不了多久了。等它们掉光,想‘还气’也没得还了。”
她的话像锥子,扎在我最痛的地方。看着那顶在油灯下流光溢彩的假发,再看看罐子里那些诡异浸泡物,我一横心——大不了就当买了顶特别逼真的假发,每月剪点头发,反正也在掉,没什么损失。
“我买。”
老太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黄粗糙的草纸,用一根秃了毛的笔蘸了不知什么墨水,写下几行曲里拐弯、如同符咒般的字,又让我按了手印。然后,她用一块同样质地的靛蓝布,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假发包好,递给我。
“记住规矩。戴上头,就莫轻易取下,尤其在人前。每月十五,子时前,‘还气’。还有,”她抬起眼,目光沉沉,“别深究它的来历,别用寻常法子清洗。感觉到了吗?它已经开始‘认’你了。”
我接过布包,入手微沉,隔着布料,竟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脉搏的跳动。肯定是错觉。
回家戴上,效果惊人。镜子里的我,仿佛回到了头发最丰盈的年纪,甚至更显光泽亮丽。发际线自然,鬓角服帖,用力拉扯也不会脱落,头皮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微凉的、舒适的贴合感,像是它真的在呼吸。我欣喜若狂,觉得那老太或许真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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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风平浪静。我甚至觉得精神好了些,照镜子时久违地有了点自信。到了阴历十四晚上,我忍着心疼,从本就稀疏的侧边,剪下短短一小缕带着毛囊的头发,用准备好的红纸包好,放在睡前取下的假发旁。
第二天醒来,红纸还在,里面的头发不见了。假发依旧乌黑油亮。我松了口气,看来那老太故弄玄虚,所谓的“还气”大概只是个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