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外婆的嫁衣

外婆下葬那天,雨下得人心里发霉。她走得突然,没留下一句整话,只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两个字:“别……拆……”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那件压了一辈子箱底的嫁衣。

红得像凝固的血,绣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金线龙凤。料子是极好的古绸,摸上去凉得透骨,可奇怪的是,无论放多久,一丝霉味也没有。它就静静躺在那口老樟木箱最底层,上面压着些寻常旧衣,仿佛被刻意掩藏着。

我妈看见那箱子就躲,眼神里是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厌恶。“你外婆的宝贝,碰不得。”她总这么说。

外婆一烧头七,家里就催我清点遗物。老屋潮气重,再不收拾,东西都得烂掉。我打开了那口樟木箱。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与某种极淡甜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掀开上面的衣物,那抹刺目的红便撞进眼里。我小心地把它提起来,沉,比想象中沉得多。展开的瞬间,屋子里好像冷了几度。

真是一件精美到邪门的嫁衣。针脚细密得非人力所能为,那金线绣的龙眼凤羽,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活的。可看久了,心里头莫名发毛,那华美底下,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僵冷。

我注意到袖口内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凑近了,隐约能看出是个极其古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绣得几乎与布料同色。用手一摸,那片布料触感略微不同,更涩一些。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床边裁纸用的小刀,小心地挑向那片区域的线头。我想看看底下有什么。

线头出人意料的坚韧,用了点力气才挑开一丝。里面没有别的布料,露出的……是一种暗黄色的、带着细密纹理的东西,非布非革。我停下手,心里有点打鼓,可好奇心像钩子,扯着我继续。

终于,挑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我把那片暗黄色的东西对着窗光细看。

那纹理……那走向……

我手一抖,小刀“当啷”掉在地上。

那分明是……人的皮肤。干涸、处理过、但绝不会错认的皮肤。那片古怪的符号,是直接纹在上面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猛地将嫁衣甩开,它飘落在床铺上,那抹红艳得扎眼,袖口被我挑开的地方,像一道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

外婆“别拆”的遗言,此刻如同冰水浇头。

可事情并没完。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里一片血红,有个穿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想逃,脚却像陷在泥里。她慢慢转过来……我却在那之前惊醒了,一身冷汗。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我下意识看向被我扔在椅子上的嫁衣。它好端端地搭在那里。

可我妈早上来给我送粥时,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迟疑地问:“囡囡,你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圈都凹进去了。”

我一照镜子,心里咯噔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活像大病了一场,可我明明只熬了半夜,做了个噩梦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虚弱感挥之不去。总觉得累,睡再多也不解乏,胃口也差了。更怪的是,我开始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时有时无,来源似乎就是那件嫁衣。

我心里发毛,想把嫁衣处理掉,可每次升起这念头,不是忽然头疼欲裂,就是遇上各种阻挠,要么是母亲无意间提起外婆临终的嘱咐,要么是装嫁衣的袋子莫名其妙打不开。

我留了心,暗中观察。终于发现,只要我离那嫁衣近些,待得久些,那种虚弱感就明显加重。而嫁衣本身,在昏暗处,那金线的流光似乎……更活泛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