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依旧如此。只是我渐渐发现,自从戴上这假发,我自己的头发,似乎掉得少了那么一点点。我以为是心情好转的缘故。
变化发生在第四个月“还气”之后。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古怪的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空旷无边的黑暗地方,远处似乎有微弱的水声。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但影子的头部,却异常蓬松浓密,像顶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绒球。我想走近看看,影子却猛地扭动起来,那团“黑绒球”里,似乎睁开了一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月色惨白,正好照在梳妆台上。那顶假发静静地搭在假人头模上,乌黑发亮。
但……是不是我的错觉?它似乎比我睡前放下时,更靠近床头了一些?
第二天起床,我对着镜子梳理假发时,手指无意间拨开发根深处。猛地,我动作僵住了。
在假发内侧、紧贴网底的地方,那些原本应该只是编织结点的位置,我看到了几个极其微小、米粒大小、颜色黯淡的……凸起。质地不像塑料或织物,更像……风干萎缩的某种果核,或是最小号的、陈年的蚕豆。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其中一个“凸起”的侧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像个褪了色的“丁”字,或者,一个闭着的眼睛轮廓。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是做工瑕疵?还是原本就有的、我没注意到的装饰?
我想起老太的话:“别深究它的来历。”
恐慌像藤蔓缠绕上来。我想立刻摘下它,扔得远远的。可手碰到发际线,又停住了。没了它,我如何面对别人?如何面对镜子?而且……老太说的“挡灾”,万一真有呢?我最近确实感觉顺了些,上次过马路差点被车撞,最后也只是虚惊一场。
我强迫自己镇定,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我再也不敢细看发根深处。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自惊惧中流逝。我依旧每月“还气”,每次醒来,红纸里的头发都消失无踪。而我的头发,脱落几乎停止了,甚至在一些边缘地带,冒出了一些细弱但确实存在的、新生的绒发。这让我又燃起一丝希望,或许这“活发”真在滋养我?
代价是,我的梦境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那个空旷黑暗的地方和影子。影子的头部越来越庞大,那双惨白的“眼睛”越来越清晰,有时甚至能感到影子在试图转过身来。每次梦醒,都疲惫不堪,像是跑了一夜。
直到上个十五,第七次“还气”之后。
那天我加班很晚,回到家已是深夜,累得几乎散架。强撑着剪下一缕头发(能剪的越来越少了),用红纸包好,放在假发旁,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却比任何有梦的夜晚更累。像是意识沉在漆黑冰冷的水底,挣扎不上来。
早上,我是被一股淡淡的异味熏醒的。不是臭味,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箱子底混合了廉价脂粉和微弱腥气的味道。来源是我的枕头,还有……我的头顶。
我冲到镜子前。
镜中的我,顶着那头依然乌黑亮丽的假发。脸色却苍白得像鬼,眼窝深陷。但最让我血液冻结的是——那异味,似乎正从假发与我自己头皮接触的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而我自己的头皮,在假发边缘未能完全覆盖的零星地方,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失血的青白色,毛孔似乎也比以前粗大了一些。
昨晚放在那里的红纸,皱成一团,落在床头柜下。里面空空如也。
恐惧彻底攫住了我。这不是滋养!这是吸食!每月我“还”的头发,连同我的精气,都被这东西吞了!那些梦,那个影子……就是它!它在长大,在变得……清晰。
我必须终止这场交易!
我颤抖着手,抓住假发边缘,用力向上扯。从前轻易能取下的假发,此刻却像生了根,紧紧吸附在我的头皮上。用力撕扯带来的是头皮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扯下的不是假发,而是我自己的皮肤。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瘫倒。
它……取不下来了。
更可怕的是,当我因疼痛和恐惧松手喘息时,透过梳妆台的镜子,我似乎看到,那假发垂在我耳侧的鬓发,几根发丝,极其轻微地,自主蠕动了一下。就像有微风吹过,但窗户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