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往哪儿撤?” 多铎看着前后左右陷入混乱、伤亡不断增加的队伍,看着远处城墙上黑洞洞的炮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第一次感觉到,战争的主动权,似乎并不在自己手中。
“往北!原路撤回!离开这片鬼地方!” 济尔哈朗已经带着镶蓝旗的部分人马,艰难地集结起来,开始向后缓缓退却。他看得清楚,明军主力根本不在城内,或者说,不止在城内。他们利用诡异火器和地利,打的是消耗和迟滞,目的就是最大限度杀伤和拖住自己。再硬冲下去,即便能冲到城下,也必是损失惨重,而且城内守军以逸待劳……
“鸣金!撤退!” 多铎终于咬牙切齿地下令。屈辱,无比的屈辱!一万精骑,连敌人的主力阵列都没见到,就被炸得、射得晕头转向,伤亡恐已过千(主要是先锋部队),不得不狼狈撤退。
然而,撤退的路,也同样不平静。来时平安无事的道路,此刻却仿佛处处危机。不时有冷枪从树林、丘陵后射来,专打军官和旗手。偶尔还有绊马索、陷马坑(伪装得极好)出现,虽然杀伤不大,却让撤退的部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等济尔哈朗和多铎终于带着惊魂未定的部队,撤到二十里外,确认暂时安全,清点伤亡时,两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初步统计,阵亡、重伤失踪者超过一千五百人,轻伤者无数。战马损失更为惨重。最重要的是,士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许多士兵眼中充满了恐惧,谈论着“会爆炸的土地”、“扑不灭的鬼火”和“百发百中的明狗火铳”。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多铎狠狠一拳砸在临时营地的地面上,手上伤口崩裂,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济尔哈朗面色阴沉如水,看着南方复州卫的方向,缓缓道:“这恐怕……就是李昊的朔方军,还有那些西夷顾问提起过的,更厉害的火器。我们……低估了他们,也低估了李昊的决心。”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如何向大汗交代?” 多铎不甘心地低吼。
“硬攻伤亡太大,且我军士气已挫。” 济尔哈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阵脚,等待后续援兵,或者……禀明大汗,调红衣大炮前来。没有大炮,强攻这等诡异城池,代价难以承受。另外,需立刻派出更多探马,查清明军虚实,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那些妖法火器从何而来,存量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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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担心的是,这股明军如此大费周章,恐怕不止是为了守住复州卫。他们或许另有图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就在当天深夜,后金军大营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紧接着,快马传来噩耗:东北方向五十里外,一处囤积了大量从复州等地劫掠来的粮草、准备转运前线的临时仓库,遭遇不明身份精锐小队袭击,守军百余人被全歼,粮草被焚毁殆尽!西北方向三十里,一处为济尔哈朗和多铎部队提供备用马匹的小型马场,同样遭袭,战马被惊散、杀死大半!
“釜底抽薪!” 济尔哈朗接到急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终于明白了这股明军的真正意图!他们根本不想,也无力在复州卫与自己决战。他们就是要用这种诡异狠辣的方式,不断袭扰、消耗、打击,瘫痪自己的后勤,拖住自己的脚步,让自己这一万精锐,变成困在复州城外的钝刀子,进退两难!
“该死!传令!加强各粮仓、马场守备!多派游骑警戒!明日起,伐木造梯,打造攻城器械,但暂不进攻!向辽阳、向大汗急报!复州明军狡诈,火器犀利,我军初战受挫,粮草被袭,请求增派援兵,特别是……红衣大炮!” 济尔哈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命令。他知道,这份战报送到努尔哈赤面前,自己和多铎,少不了一顿申饬,甚至更重的惩罚。但形势比人强,他不能拿一万精锐,特别是两位旗主贝勒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复州城头,石虎、赵大山和陈平,默默看着远处后金大营的灯火,以及更远方那两处尚未熄灭的火焰。
“第一步,成了。” 陈平轻轻吐出一口气,“济尔哈朗和多铎被我们打疼了,也打怕了。他们现在不敢再轻易进攻,又舍不得撤退,只能被钉在这里,等援兵,等大炮。”
“王爷给的‘礼物’,果然好用。” 赵大山咧了咧嘴,但眼中并无太多喜色,“就是太费钱了,那些罐罐,那些火药,还有铳子……这一下,咱们带来的存货,用了快三成。”
“只要能拖住建奴这一万精锐,给王爷争取时间,就值。” 石虎沉声道,“执行‘釜底抽薪’的弟兄们回来了,干得漂亮。接下来,按计划,分批撤离城内非必要人员,只留少量疑兵和必要的守城部队。主力转入城外预设的隐蔽营地和山中,轮番休整,同时继续以小股精锐,日夜不停,袭扰建奴,专打他们的粮道、哨探和落单队伍。我们要让济尔哈朗和多铎,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对了,” 陈平想起一事,“夜不收回报,海面上那些西夷快船,活动越发频繁,似乎在寻找我们的补给线,甚至可能想靠近海岸侦察。要不要……”
石虎眼中寒光一闪:“王爷有令,凡有不明船只靠近,意图不轨者,可酌情处置。让水师的弟兄们准备一下,戚将军留下的那几艘伪装成商船的‘海鹘’快船,该活动活动筋骨了。那些西夷,手伸得太长了。”
二、兖州城内,暗夜杀机
就在复州城外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山东兖州,也迎来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白莲教攻占兖州已过去数日,外城的狂欢与混乱已渐渐平息——更准确地说,是可抢的东西抢得差不多了,可杀的人要么杀了要么躲起来了。以徐鸿儒为首的“大成国”高层,占据了原知府衙门和几处最奢华的富商宅邸,日夜笙歌,论功行赏,分赃享乐。底层教众和裹挟的乱民,则分散在城内各处,军纪涣散,形同匪类,与残留的溃兵、地痞、趁火打劫者混杂,将这座古城变成了无序的丛林。
夜渐深,除了“皇宫”(府衙)和几处“大将”府邸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不已外,大部分城区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死寂,只有零星的哭喊、争吵和犬吠声偶尔传来。
几条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一段坍塌的、守卫松懈的城墙缺口处潜入城内。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甚至乱民的破烂衣衫,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精悍与警惕,正是戚继光派出的斩首小队,由那位沉默寡言的韩千户带领。
入城之后,小队并未直接扑向守卫森严的府衙,而是化整为零,两人一组,按照事先背熟的、由缉事厂内线提供的粗略地图,分头行动。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第一,确认徐鸿儒及其核心党羽(如“丞相”、“大将军”等)的准确位置和守备情况;第二,在城内几处水井、粮仓附近,以及通往“皇宫”的主要街口,隐蔽地布设下一些“小玩意儿”——同样是李昊“友情提供”配方、戚家军工匠紧急赶制的,延时燃烧装置和简易绊发式报警/杀伤装置。这些东西技术含量不高,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制造巨大的混乱。
韩千户亲自带着一名最得力的手下,摸向了府衙。他们避开大街,专走小巷暗渠,身形敏捷地翻过一道道院墙,利用阴影和残垣断壁隐藏行迹。沿途,他们看到的是满目疮痍:被洗劫一空的店铺,倒在血泊中无人收殓的尸体,被凌辱后精神崩溃、蜷缩在角落的女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排泄物的恶臭。韩千户面沉似水,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他们是刺客,是死士,任务是斩首,不是救世。个人的情绪,必须服从于任务。
小主,
府衙的守卫,远比想象中松懈。或许是“大胜”后的骄狂,或许是底层教众的散漫,所谓的巡逻队寥寥无几,且多是敷衍了事,甚至有人躲在墙角打盹。高墙上也没有足够的岗哨。韩千户二人如同鬼魅般,利用爪钩轻易翻入了府衙后园。
园内倒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循着声音,他们潜行至一处华丽厅堂附近,伏在假山后观察。只见厅内,一群身着奇装异服(模仿戏服和想象中的官服)、不伦不类的“大成国”高官们,正搂着抢来的女子,观看歌舞,饮酒作乐。上首一人,头戴一顶不知从哪个戏班抢来的、镶嵌着劣质琉璃珠的“冕冠”,身穿绣着蹩脚龙纹的赭黄袍,面色酡红,正是“大成兴烈皇帝”徐鸿儒。他身边围着几个妖娆女子,正将酒杯递到他嘴边。
“陛下,再饮一杯!祝我大成国运昌隆,早日一统天下!” 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大将军”举杯高呼。
“哈哈,好!饮胜!” 徐鸿儒来者不拒,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志得意满的迷醉,“等过几日,西边的‘朋友’把答应咱们的火炮、甲胄运到,咱们就出兵济南!拿下济南,朕就……就封你做王!”
“谢陛下隆恩!” 那“大将军”喜不自胜,噗通跪下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