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开始前,专案组开了一次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大幅的华东地区地图,有民警用红笔圈了几个区域。大家一致认为,像凌某青这种从安徽农村出去的逃犯,为了谋生,大概率会往经济发达的江浙沪一带跑。那边工厂多、工地多、流动人口多,不查身份证就能找到活干,而且人员混杂,谁也不关心你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江苏、浙江、上海这三个方向,是排查的重中之重。
含山警方组成几个小组,分头奔赴江浙各地。他们一个区一个区地跑,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过,跟当地公安机关对接,调取海量的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信息,逐一比对筛查。那工作量有多大呢?光浙江一个省,就有上百个县市区,每个地方的外来人口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眼睛盯着屏幕看照片看得发花,但谁也不敢马虎过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漏掉一条线索,可能就让这个逃了三十年的凶手继续逍遥法外。
工夫不负有心人。当工作组到了浙江义乌,对全市的流动人口暂住登记信息进行大规模检索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熊某毛。
资料显示,熊某毛,男,江西上饶人,当时在义乌办理了暂住证。问题是,暂住证上贴的那张照片,跟含山警方手里凌某青的照片比照之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五官轮廓、眉眼间距、鼻梁和嘴唇的线条,相似度极高,怎么看怎么像同一个人。唯一对不上的是名字、籍贯和年龄信息,这个人不姓凌,也不叫凌某青,籍贯是江西上饶,而不是安徽含山。
民警们互相看了一眼,心跳都加快了。但如果这真的只是巧合呢?天底下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这个熊某毛到底是不是凌某青,光靠肉眼比对照相可定不了案,得往深里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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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查员立刻联系了江西上饶当地警方,请求核实熊某毛的真实身份信息。上饶那边动作也很快,调出了熊某毛本人的户籍档案和身份证原始照片,结果这一比对,一个巨大的疑点暴露出来了,熊某毛身份证上的照片,和那张义乌暂住证上的照片,对不上!身份证上的人脸圆一些、眼睛小一些,跟凌某青完全不搭边;而暂住证上那个酷似凌某青的人,压根就不是户籍系统里的那个熊某毛。
这说明了什么?侦查员很快就理出了一个可能的路径:凌某青潜逃之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弄到了熊某毛的身份证,然后冒用这个身份在义乌办了暂住证。他想金蝉脱壳,把过去那个凌某青彻底扔掉,换一个干干净净的熊某毛的身份重新活一遍。这路子在过去信息不联网的年代,并非不可能操作。思路一清晰,目标也就明确了,赶紧根据暂住证上的地址和登记信息,找到这个熊某毛的下落,把他抓获归案。
侦查员马不停蹄地赶往暂住证上登记的那个区域。暂住证是2010年办的,距今已经过去了十年,那个片区早就变了不少模样,原来的几排出租屋有的拆了有的改建了,住的人也换了好几茬。民警在社区工作人员的配合下,找到了当年那间出租屋的门牌号,但门已经锁了,里面堆着杂物,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更让警方犯嘀咕的是暂住证上同户登记的其他人员信息。跟这个熊某毛一起办暂住证的还有三个人,分别是吴某花、熊某飞和龙某飞。关系栏里填得很清楚,吴某花是熊某毛的妻子,熊某飞是熊某毛的儿子,龙某飞是熊某飞的妻子。一家四口人,整整齐齐。
这就奇怪了。如果这个办证的熊某毛是凌某青假冒的,那跟他住在一起的吴某花,算起来就是真熊某毛的老婆。她跟丈夫过了几十年,难道认不出枕边人换了面孔?熊某飞是熊某毛的儿子,从小跟着爹长大的,难道连亲爹长什么样都分不清?这根本说不通。除非有一种可能,办暂住证的人就是真正的熊某毛本人,那暂住证上的照片就应该是熊某毛的脸,可照片偏偏跟身份证对不上。这中间的矛盾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把侦查员们卡在了原地。
义乌这条线走到这里似乎断了。出租屋人去楼空,邻居们也说不清这一家人后来搬去了哪里。警方决定转道去江西上饶,到熊某毛的原籍地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头绪。
到了上饶,在当地派出所的配合下,民警查到了一个让人倒吸凉气的消息,熊某毛本人,早在2015年就已经登记死亡了。死亡原因是疾病,病历上写的是慢性肺病加重导致呼吸衰竭,亲属签字那栏是吴某花的名字。也就是说,真的熊某毛确实存在过,也确实在五年前病逝了,而他的死亡登记时间是2015年,但义乌那张暂住证是2010年办的,时间线上倒没什么冲突。可问题还是没解决:办暂住证的那个熊某毛到底是谁?
警方不死心,直接进了熊某毛生前居住的那个村子走访。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一道山坳里,村口一棵大樟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民警拿着熊某毛的身份证照片给老人们看,老人们都点头说认识,说熊某毛是他们本村人,老实巴交一个庄稼汉,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就害了肺病,后来严重了基本干不了重活,就靠老婆种地养家。又问他去没去过浙江义乌,老人们摇头摆手的,说老熊那身体出个村都费劲,哪能跑那么远去打工。再问他那几年是不是长期不在村里住,邻居们也都说熊某毛一直在家养病,偶尔去镇上拿药,没出过远门。
一圈问下来,结论很明确:真正的熊某毛这辈子没离开过江西上饶。那在义乌住着的那个熊某毛,铁定是假的,铁定就是凌某青。
可这个结论一出来,之前那个解释不了的矛盾显得更扎眼了。吴某花是熊某毛的老婆,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丈夫被人冒名顶替?就算外人认不出来,她跟那个冒牌货日夜相对,还能不知道他是谁?熊某飞是熊某毛的儿子,从小喊爹喊到大的,他难道看不出来这个换了一张脸?更别说还有熊某飞的媳妇龙某飞,一大家子人挤在出租屋里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个假熊某毛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
案子查到这里,民警们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后面肯定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也许就是撬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专案组紧急调整部署,兵分两路。一路去找吴某花,一路去找熊某飞。至于龙某飞,后来查实她早在2013年、2014年那会儿就已经跟熊某飞分开了,回了贵州老家,暂时先放一放。
找吴某花并不难,她在熊某毛死后就回到了上饶老家,带着孙子过日子。民警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菜,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指关节粗大,看起来就是吃了一辈子苦的人。一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进门,吴某花手里的菜掉了一地,脸瞬间就白了。
小主,
民警说明了来意,把凌某青当年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她面前。吴某花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了。她没回避,没抵赖,几乎是开门见山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原来在我们家住过,我们都叫他小李。
小李?民警追问,他不是你丈夫熊某毛吗?
吴某花摇了摇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讲了起来。
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那时候熊家穷得叮当响,熊某毛病得越来越重,家里的几亩地全靠吴某花一个人操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一天傍晚,一个衣裳破烂、灰头土脸的男人流浪到了他们村,挨家挨户讨饭讨到了熊家门口。吴某花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碗粥。那男的喝完粥不走,坐在门槛上说自己姓李,老家遭了灾,实在没法子才出来要饭,能不能让他留下来打几天短工,给口饭吃就成。吴某花看着家里也确实缺劳力,心一软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