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就这么住了下来。刚开始他就是帮忙干地里的活,劈柴、挑水、翻地,手脚还算勤快。时间长了,他嘴也甜,一口一个喊着,没事就跟吴某花搭话献殷勤。熊某毛病重卧床那几年,这个几乎顶替了男主人的全部角色。后来,不知道是半推半就还是怎么着,吴某花就跟这个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村里人背地里也议论过,但吴某花一个不认字的农村女人,性格又懦弱老实,被人拿捏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由着他。熊某飞那时候才三四岁,光知道叫,哪里分得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到了2000年前后,全国掀起了外出打工的热潮。小李带着吴某花也出去了,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浙江义乌落了脚。他们租了间便宜的民房,小李在外头打零工,吴某花在家里操持。2010年的时候,熊某飞也长大了,在老家娶了媳妇龙某飞,一家人商量着到一起打工好有个照应,就都聚到了义乌。为了方便一家人登记暂住,吴某花把自己的想法跟社区工作人员说了,用丈夫熊某毛的身份证去办了手续。她心里想的也简单,小李没有身份证,反正都是一家人,用一下老熊的证件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压根想不到,这样一张暂住证,会在十年后成为警方追凶的关键线索。
吴某花讲得很慢,但逻辑很清楚。她说的每一件事,跟之前警方掌握的信息都能对上,没有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那种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的做派,也不像临时编谎的样子。可她说到最后,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了,尤其是当民警问那小李后来去哪儿了的时候,吴某花的手开始抖,择了一半的菜从膝盖上滑落下去,她低着头沉默了好半天。
过了许久,吴某花抬起脸,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民警同志,我儿子...会不会死啊?
这句话问得整个屋子的民警全都愣住了。什么意思?她为什么突然问儿子会不会死?难道她儿子做了什么可能掉脑袋的事?
带队的老刑警经验丰富,意识到情况严重,当即决定把凌某青的真实身份和当年那桩灭门血案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吴某花。吴某花听完之后整个人呆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惨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过了很久很久,她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出来一样,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小李...就是凌某青对吧?他被我儿子打死了。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民警们面面相觑,追了三十年的凶杀案嫌疑人,竟然已经死了?
警方立刻找到熊某飞。彼时熊某飞正在南昌市纪宁县下面的一个工地上打工,白天搬砖扛水泥,晚上住在工棚里。民警赶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熊某飞刚收工,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脸晒得黝黑,看着跟当年那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判若两人。民警把来意一说,熊某飞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扔,长出了一口气:我妈都跟你们说了吧?那我也不瞒了,是我杀的他。
审讯室里,熊某飞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整个经过。这个年轻男人说起话来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带着压了多年的恨意。
他说他从小就看不上这个。三四岁记事起,他就记得这个姓李的男人对他妈妈不规矩,有时候趁着没人摸一下手,有时候半夜往他妈妈屋里钻。他那时候小,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了。后来这个姓李的带着他妈走了,一走就是好多年,熊某飞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他忍了,想着只要妈妈过得好就行,别的他管不着。2010年,他自己也结了婚,带着媳妇一起去义乌投奔母亲和,想着能不能日子往好了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姓李的男人连他媳妇都不放过。
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我媳妇动手动脚,熊某飞咬着后槽牙说,不是一回两回,好几回。我媳妇受不了,哭着跟我说要回老家。我问她怎么了,她开始还不肯说,后来实在憋不住了才讲出来。我当时就想冲出去砍了他,但我媳妇拦着我,说撕破脸了对谁都不好,再说他毕竟算半个公公,传出去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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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某飞忍了,让媳妇回了贵州娘家。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一直压着,没有发作。直到案发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那天晚饭桌上,熊某飞几岁的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筷子夹菜,小孩子手不稳,一片菜叶子从筷头上滑落掉在了桌上。坐在旁边的凌某青一看,抬手就用筷子敲了孩子的脑袋,孩子地哭了。这还没完,凌某青嘴里骂骂咧咧的,抄起巴掌照着孩子的后脑勺又狠狠拍了一巴掌,那一下力道很大,孩子的脸磕在了桌沿上,额头立刻红了一片。
熊某飞看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筷子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没说话,他妈妈吴某花心疼孙子,忍不住说了句:你那么大力气打他干什么?他还小,打伤了怎么办?
凌某青把碗往桌上一顿,瞪着眼冲吴某花吼:你说什么?你想死是不是?你再叨叨一句我拿刀劈了你!
吴某花吓得不敢吭声了。熊某飞坐在桌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眼前闪过的画面太多了,小时候妈妈被欺负的样子、媳妇哭着跟他说受不了的样子、儿子额头那块红印子、还有凌某青吼他妈妈时那张狰狞的脸。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退让、三十年的窝囊,在那一刻全部顶到了嗓子眼。
他端起酒杯跟凌某青喝酒,凌某青喝得不少,满嘴酒气,摇摇晃晃回屋倒头就睡。熊某飞等了半个小时,听着里屋传出均匀的鼾声,才起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斧子。他把斧刃那一面朝下,握着木柄,用斧头背面那一截钝头走进了凌某青的房间。昏黄的灯泡底下,凌某青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嘴唇还在吧嗒吧嗒地动。熊某飞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举起斧背,一下、两下、三下,重重地砸了下去。凌某青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杀了人之后,熊某飞自己也慌了。他把尸体用床单裹起来,塞进一个大号编织袋里,凌晨时分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出了门。他在黑漆漆的乡间公路上漫无目的地骑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座偏僻的大桥底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他把编织袋拖到桥洞底下的淤泥里,胡乱刨了些土石盖在上面,然后又骑车回了出租屋。那天之后,他跟吴某花说李叔去了福建深山砍竹子,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吴某花后来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母子俩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2020年11月,在熊某飞的指认下,含山警方在那座桥洞底下展开了细致的挖掘。十一月的江南湿冷刺骨,桥洞下泥泞不堪,民警们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整整挖了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也就是11月11日下午五点多,天都快黑了,一把铁锹突然触到了什么硬物。扒开泥土,一个黑色的编织袋露了出来,袋子已经腐朽破败,轻轻一碰就裂了口子,里面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
DNA提取和鉴定结果在几天后出来,确认无误,这具白骨就是凌某青本人。至此,跨度长达三十年的两起案件,一条完整的链条终于闭合了。凌某青在1990年杀害了席某年一家三口后潜逃,冒用他人身份苟活了将近三十年,最终死在了被他欺辱了一辈子的熊家人手里。
案子到了法院那里,审理过程也考虑到了凌某青过往的重重恶行,灭门血案的凶手、冒用他人身份、长年霸占和欺压收留他的吴某花、骚扰熊某飞的妻子、殴打年幼的孩子。这些情节在量刑时都作为熊某飞作案动机中的重要从轻情节被纳入了考量。2022年2月24日,法院以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熊某飞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含山当地下着蒙蒙细雨。当年办这案子的老刑警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调了岗,但大家都从不同的地方听到了消息。三十年的悬案,终于可以归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