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华和苏屿岚迟疑了片刻,目光扫过地上毫无动静的两人,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在这陌生的鬼界,落单无异于自寻死路。
王沁竹咬着唇,唇瓣早已失去血色。
她试图想象着人界的样子,可记忆中,人界的一切都变了样。
那里只剩一片混沌的雾气,翻涌着黑红色的瘴气,连一丝熟悉的轮廓都看不到。
她的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却还是迈开了脚步,裙摆扫过散落的冰碴,发出细碎的声响。
鬼界的街巷远比他们想象的“鲜活”,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热闹。
鳞次栉比的黑色阁楼层层叠叠,屋檐雕着狰狞的鬼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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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悬挂的魂灯泛着幽幽绿光,将街巷映照得明暗交错。
猩红的曼珠沙华花瓣依旧漫天飘落,沾在行人的肩头、摊位的角落,像是永不凋零的血痕。
穿着奇装异服的鬼穿梭其中:有的披着破烂的寿衣,有的穿着与人界无异的布衣。
还有的显露着半透明的魂体,却步履稳健。
街边的摊位上,鬼贩们懒洋洋地倚着柱子。
他们的面前摆着泛着幽蓝或暗紫光泽的鬼晶,以及刻着扭曲符文的木牌、骨簪。
有的摊位上还摆着装着黑色液体的陶瓶,瓶身上贴着“忘川水”的标签。
想来大概是清除以前的记忆,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用的吧。
不远处的酒馆飘出浓郁的酒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几只青面獠牙的鬼坐在门口的木凳上,举杯饮着黑色的液体。
谈笑间露出森白的獠牙,声音洪亮得盖过了街巷的喧闹。
偶尔有孩童模样的小鬼跑过。
他们光着脚丫踩在石板上,手里攥着用魂火编织的灯笼,嬉闹声里带着几分空灵的回响。
这与他们认知中阴森死寂的鬼界截然不同!
他们路过一间挂着“渡魂楼”牌匾的铺子。
牌匾是用阴沉木做的,刻着鎏金的字迹。
在渡魂楼的门口,一个老鬼正眯着眼,用一块兽皮擦拭着柜台。
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褶皱,看着并不像一只鬼——不过这并不能掩盖他是鬼的事实。
见他们几个生面孔,老鬼只是抬眼瞥了瞥,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半分惊讶。
随后他便继续低头忙活,仿佛早已见惯了从覆灭世界逃来的幸存者。
不远处,一道金光闪过,几名身着黑甲的鬼兵巡逻而过。
甲胄上刻着繁复的“镇”字纹,手中的长枪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光扫过幸存者们时没有半分停留,只是径直走过。
显然,这里的一切对这样的“外来者”都习以为常。
张百华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摊位上的鬼晶移到酒馆里谈笑的鬼,再到街边嬉闹的小鬼。
起初的绝望像冰壳一样渐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茫然。
他的鬼是战死鬼,战死鬼连带着带偏了他的一部分思想。
他毕生执念便是守护那片土地,哪怕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可如今人界覆灭,连他坚守的“战场”都化作了混沌雾气,他存在的意义仿佛也随之崩塌。
他看着街边鬼物们平静的生活,听着他们的谈笑,忽然觉得自己数百年的执念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苏屿岚则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街巷的每一处角落。
阁楼的阴影里是否藏着危险,摊位后的鬼贩是否带着恶意,鬼兵的甲胄上是否有异常的符文……
他试图找到离开的线索,找到回到人界的可能。
可渐渐的,他知道了,回去已是奢望。
他渐渐放慢脚步,指尖的紧绷慢慢松弛。
眼神里的戒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仿佛一夜之间,支撑他的信念也垮了大半。
羊毛衫男人依旧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挺拔而疏离。
偶尔驻足看看街边的摊位,指尖划过一块泛着蓝光的鬼晶,鬼晶表面的寒气似乎并未惊扰他。
他很快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对旧世界的覆灭没有半分留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丝毫悲伤或惋惜,仿佛早有预料,甚至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