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沁竹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缓了许久。
掌心死死抵着粗糙的石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闷痛。
她指尖蜷曲,撑着地面时能摸到石板缝隙里嵌着的细碎鬼纹。
那些纹路泛着微弱的幽光,像是在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归属。
她踉跄起身,衣料摩擦着皮肤。
那身不知何时换上的“新衣”带着陌生的凉意,与她此前沾满血污的道袍截然不同。
她看着衣服,心头更添茫然。
不远处,昏睡中的张百华发出一声低咳,气息浑浊得像是堵了一团破絮。
他应该算是几人中伤得最重的——此刻却反倒是第二个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着粗糙的口腔内壁,尝到满口铁锈味。
涣散的眼神先是凝滞在虚空,而后一寸寸聚焦。
从周遭陌生的黑红色调,移到一身素衣的王沁竹身上。
他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打完了?”
王沁竹没有理会他,她还在emo。
羊毛衫男人闻声转头,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只是街边无关紧要的闲谈。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是鬼界。人界没了。”
这话像块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在张百华心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那里本该是钻心刺骨的骨折剧痛,此刻却光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身上的伤都消失了。
血战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腾:黑气裹着鬼爪撕裂天际,人们惨叫着被吞噬,大地裂开的深渊里传来无数亡魂的哭嚎……
那些真实到刻骨的痛楚,此刻竟显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羊毛衫男人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无法怀疑,也无从反驳。
他踉跄着站起,腿骨传来的轻盈感让他一阵恍惚。
目光扫过仍半跪在地、肩头颤动越来越微弱的落幕。
落幕垂着头,黑发遮住了脸,不知是昏迷还是濒死。
被冰封的苏屿岚周身还凝着细碎的冰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躺在角落的王仓仲则像断了线的木偶,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张百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仿佛那只是一个幻觉。
最终,所有的疑问和遗憾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鬼界微凉的风里。
不多时,苏屿岚周身的冰层突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崩裂。
紧接着,整块冰坨轰然崩解,碎成无数晶莹的冰片散落一地。
他猛地呛咳起来。
冰冷的寒气从喉咙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子。
随即他睁开眼,瞳孔骤缩,警惕地扫视四周。
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为数不多的主动进攻的鬼物。
此刻,那儿却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冰凉的衣料。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带着冰碴般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冻住了一样。
他看向王沁竹几人的眼神里满是戒备,指尖已经扣住了藏在袖中的另一个鬼物,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鬼界。”羊毛衫男人重复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苏屿岚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世界崩塌前的最后一幕清晰地涌上心头:大地裂开万丈深渊,浓稠的黑气像潮水般吞噬一切。
他拼死催动鬼物,也只是苟延残喘保住了命……
他没能保住黄冤……
他缓缓放下手,袖中的鬼物悄然松开,眼底的戒备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茫然。
几人里,唯有落幕依旧垂着头。
他肩头的颤动越来越微弱,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侈,单薄的身影在鬼界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
羊毛衫男人看了一眼,抬脚走向不远处的街巷。
黑色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站着也没用,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