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县丞暗提点

红头册 于嘉诚 1587 字 8个月前

云山县衙格局方正,知县居正中大堂之后,而佐贰官县丞、主簿等则分居东西两侧的廨舍。林闻轩穿过连接后堂与东廨的抄手游廊,脚下青石板缝隙里冒出几丛顽强的青苔,衬得这衙署愈发古旧清冷。

县丞廨舍的门虚掩着。林闻轩抬手轻叩,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一人正伏在靠窗的书案前,闻声抬起头。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带着几分久居室内的苍白,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肘部甚至能看到细密的补丁针脚。见到林闻轩,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拱手,动作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下官陈远,不知县尊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语气不卑不亢,却自然流露出对上官的礼数。

“陈县丞不必多礼,是本官叨扰了。”林闻轩虚扶一下,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屋子。与钱师爷那井井有条却透着精明的签押房不同,陈县丞这里显得简朴甚至有些寒酸。除了必备的书案、书架和待客的桌椅,几乎别无长物。书架上垒着的多是些经史子集和律法典籍,而非钱粮账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气。

“大人请坐。”陈远引林闻轩在客位坐下,自己侧身相陪,亲自执起桌上一个粗陶茶壶,斟了一杯清茶,“陋室简陋,只有些粗茶,大人莫要见怪。”

林闻轩接过茶杯,触手温润,茶汤清冽,虽非名品,却别有一番清香。“无妨。本官初来,于县务诸多不明,听闻陈县丞在云山已近三载,特来请教。”他刻意放缓语气,显得温和而无攻击性。

陈远微微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才疏学浅,不过尸位素餐,勉强维持罢了。云山县情复杂,大人若有垂询,下官……知无不言。”他话说得谨慎,那“知无不言”四字,也说得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分量。

林闻轩心知这等老佐贰官最是敏感,若不推心置腹,难获真言。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陈县丞,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官赴任途中,便听闻云山民风……颇为‘彪悍’,官场亦非坦途。昨日堂上孙寡妇一案,今日查阅积年旧卷,皆感处处掣肘,如陷迷雾。陈县丞乃此地老人,还望能指点迷津,让本官不至行差踏错。”

他这番话,几乎算是交了底,表明自己已知云山并非善地,且有心做点事情,但需要帮助。

陈远闻言,抬起眼,仔细看了林闻轩片刻。眼前的年轻知县目光清正,语气诚恳,不似作伪。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茶杯边缘摩挲,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大人既然问起,下官……便斗胆说几句不当说的。”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云山县,地处三省交界,山高林密,民贫地瘠,这是明面上的难处。至于暗处的……”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确认无人,才继续道:“赵大人……嗯,赵县令在此地盘踞多年,上下早已经营得铁板一块。钱师爷精通刑名钱谷,乃是赵大人的左膀右臂,衙中三班六房,多是其耳目。大人若要推行新政,清查旧案,恐……难如登天。”

这些话,与林闻轩之前的观察印证,但由陈远这个“局内人”亲口说出,分量又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