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
“回宫吧。三日后放榜,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三日考试,转瞬即逝。
六月初四,阅卷开始。
贡院明远楼内,二十名考官分坐两排,面前堆满试卷。按照新规,试卷糊名誊抄,考官只能看到誊抄后的版本,且每份试卷需经三位考官独立评分,取平均分。
苏月和陈远作为副考官,坐在主位两侧。两人皆是第一次参与科举阅卷,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萧珣坐在上首监考,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
第一日阅卷,相安无事。
第二日午后,变故突生。
一位姓李的考官在批阅经义科试卷时,忽然“突发心疾”,倒地不起。医官诊断后,说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按照规制,考官空缺需立即补上。萧珣当机立断,从候补考官中选了一人——正是世家举荐的,姓赵。
苏月蹙眉,起身道:“王爷,赵考官与今科考生赵明轩是同族,按制当避亲。”
萧珣淡淡道:“赵明轩今科未考,何来避亲之说?且李考官病倒,阅卷不能停。赵考官才学出众,正当其用。”
“可是……”
“苏副考官,”萧珣抬眼,“阅卷时间紧迫,莫要因小失大。”
话已至此,苏月只能坐下。
她与陈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第三日,经义科评分陆续出炉。
苏月特意留意了世家子弟的试卷——果然,分数普遍偏高。尤其几位在春闱中表现平平的,此次竟都得了高分。
而寒门子弟的试卷,除非特别出色,否则分数都在中游。
至于女子试卷……她心中一沉。女子科举单独设榜,但阅卷考官多是男子,批阅时格外严苛。一份同样水平的答卷,若是男子所作,可得乙上;若是女子,往往只得丙中。
“不行。”她霍然起身,“王爷,女子试卷评分不公!”
萧珣放下书卷:“如何不公?”
苏月抽出几份试卷:“这份《论孝经》的答卷,见解独到,文笔流畅,若为男子所作,至少是乙上。可因为考生是女子,三位考官都只给了丙中。”
她又抽出另一份:
“这份《边防策》更是离谱。考生对北境地形、兵力部署了如指掌,提出的防御策略切实可行。可考官批语竟是‘女子妄议兵事,不知所谓’,只给了丙下!”
她越说越激动:
“陛下开设女科,是为女子开辟晋身之阶。可若阅卷如此不公,女科形同虚设!”
满室考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萧珣沉默片刻,缓缓道:
“苏副考官所言有理。这样吧,女子试卷,由你与陈副考官重阅一遍。若有异议,可提出复议。”
这已是让步。
苏月还想再争,陈远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摇头示意。
她咬牙,坐下。
待阅卷结束,已是深夜。
萧珣将评分汇总,快速浏览。经义科前十名,世家子弟占了七位;实务科前十名,寒门子弟占了六位,女子有两位。总体来看,寒门和女子名额勉强达到五成和三成,但高质量名额——即前十名——仍被世家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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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意地点头。
既完成了陛下的指标,又保全了世家利益。至于苏月和陈远的复议……可以适当调整几个名额,但大局已定。
“将名单誊抄,明日呈报陛下。”
“是。”
六月十五,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考生、家属、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礼部官员当众宣读榜单,每念一个名字,便是一阵欢呼或叹息。
沈如晦在御书房,拿到了最终名单。
她快速浏览,脸色渐沉。
青黛侍立一旁,小心翼翼道:“陛下,寒门录取五成二,女子三成一,皆超预期……”
“但前十名呢?”沈如晦打断,“经义科前十,七个世家子;实务科前十,寒门虽多,但第一名仍是世家子。女子更不用说,最高名次是第二十七。”
她将名单拍在案上:
“萧珣果然做了手脚。面上达标,实则将高质量名额都给了世家。”
“那陛下打算……”
“改。”沈如晦提笔,在名单上划掉几个名字,又添上几个,“经义科第四名赵明轩,试卷有舞弊嫌疑,除名。实务科第一名王崇文,其父是吏部侍郎,按新规当避亲,降为第十名。”
她一连改了十七个名字,都是将世家子弟后调,寒门和女子前移。
改完后,她将名单递给青黛:
“传朕口谕,此名单为最终定榜。若有异议,让摄政王来见朕。”
“是。”
半个时辰后,萧珣果然来了。
他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寒意:“陛下,名单已公示,岂能随意更改?”
“为何不能?”沈如晦抬眼,“朕是皇帝,钦点榜单,天经地义。”
“可这有违科举公正!”
“公正?”沈如晦笑了,“萧珣,你与世家勾结,操控阅卷时,可想过公正?”
萧珣脸色微变:“陛下何出此言?”
“还需要朕说破吗?”沈如晦从案下取出一份密报,“这是苏月和陈远联名上奏,详述阅卷过程中的不公。需不需要朕一条条念给你听?”
萧珣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
“陛下既已决定,臣无话可说。只是……世家那边,恐难安抚。”
“那是你的事。”沈如晦冷冷道,“你既答应督办科举,便该想到今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台阶——明日朝会,朕会下旨,表彰今科考官公正严明,尤其称赞摄政王‘大公无私,力推改革’。至于名单改动,朕会说是因为‘核查发现个别考生有舞弊嫌疑’。”
萧珣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她这是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削了世家利益,又保全他的颜面。
可世家那边,要如何交代?
“陛下,”他低声道,“您这是在逼我……与世家决裂。”
“你不是早就想摆脱世家掌控吗?”沈如晦反问,“端阳之后,你势力大损,急需世家支持。可世家是双刃剑,能助你,也能噬你。与其被他们掣肘,不如借朕之手,削其锋芒。”
她走到他面前:
“萧珣,你我都清楚,这朝堂上真正的对手,不是彼此,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改科举,不仅是为寒门女子,也是为你我——为我们能真正掌控这江山。”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
萧珣心中震动。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利用世家,也知道世家反噬的风险。她改名单,不仅是争权,也是在……帮他?
“晦儿……”他声音微哑。
“名单已定,不必再议。”沈如晦转身,“你回去准备吧。明日朝会,朕要看到你站在朕这边。”
萧珣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许久,才躬身:
“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一局,他又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因为她不仅算计了他,还算计了世家,更算计了……人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曾对他说:“珣儿,你聪明,但太过算计。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算计能赢的。”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或许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