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沈如晦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掌控科举,在改革中安插自己的人。
但她不能拒绝。
因为他说得对,改革需要有人在前头顶着。而她,需要时间巩固端阳之后的权力,需要时间培植寒门势力,需要时间……应对契丹。
“好。”她点头,“主考官由你定。但副考官,朕要安排两人——苏月,还有陈远。”
苏月是女官,陈远是今科落榜的寒门才子。这两人,一个代表女子,一个代表寒门。
小主,
萧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
“可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事。秋闱增设实务科,试题谁来出?”
“朕亲自出。”沈如晦道,“农田水利、边防军务、钱粮赋税,这些实务,朕比谁都清楚。”
“那经义科呢?”
“由国子监博士出题,朕审核。”她看着他,“摄政王若有推荐人选,也可提出。”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相互妥协。
萧珣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晦儿,无论日后如何,今日这番改革,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为你骄傲。”
沈如晦一怔。
等她抬头,殿门已关合,只余他最后那句话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为你骄傲。
多熟悉的话。在靖王府时,她第一次独立处理庶务,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他也是这样说:“晦儿,我为你骄傲。”
那时他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而今……
沈如晦闭目,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不能心软。
端阳之夜,他布下杀局,若非她早有准备,此刻坐在龙椅上的,就是他了。
他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五月十五,科举改革新制颁布。
圣旨贴满京城大街小巷,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寒门学子欢呼雀跃,女子们眼中燃起希望,世家门第则一片死寂。
当日午后,七位世家家主秘密入宫,求见萧珣。
武德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气氛。
江南赵氏家主赵崇明——赵明轩的父亲——率先开口:
“王爷,陛下这是要断我们世家的根啊!寒门五成,女子三成,再加上那实务科……往后科举,还有我们世家子弟的立足之地吗?”
萧珣慢条斯理地品茶,不语。
河东王氏家主王崇明——那位吏部侍郎的父亲——接话:
“王爷,您得替我们做主。这些年,我们世家对朝廷忠心耿耿,要钱出钱,要人出人。如今陛下过河拆桥,未免太让人寒心。”
“寒心?”萧珣终于放下茶盏,抬眼扫过七人,“诸位当真以为,陛下只是针对世家?”
他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凤疆域图》前:
“陛下要的,是打破一切垄断——世家垄断官场,男子垄断科举,经义垄断人才。她要的,是一个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的朝廷。”
他转身,看向七人:
“而你们,挡了她的路。”
赵崇明脸色难看:“那王爷的意思,我们就该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萧珣微笑,“改革要推行,但怎么推行,谁在推行中得利……这些,是可以操作的。”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名单:
“秋闱主考官是我,副考官虽有苏月、陈远,但其余考官,可由你们举荐。试题虽由陛下出,但阅卷标准……可以灵活。”
他将名单推给七人:
“这些是今科落榜的世家子弟,才学尚可。秋闱时,我会适当照顾。至于寒门和女子名额……”
他顿了顿:
“五成、三成是总数,但具体到各科,可以调配。实务科多给寒门,经义科多给世家。女子科举单独设榜,但录取标准……可以提高。”
七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精光。
原来如此。
明面上支持改革,暗地里操控结果。既不得罪女帝,又保全世家利益。
“王爷高明!”赵崇明抚掌,“只是……陛下那边若察觉……”
“所以需要诸君配合。”萧珣淡淡道,“秋闱之后,无论录取结果如何,世家都要表态支持改革。寒门子弟录取得多,便夸陛下圣明;女子考得好,便赞女子不让须眉。总之,面上一定要过得去。”
“那实际好处……”
“自然落在世家手中。”萧珣眼中闪过冷光,“三年,只要三年。这三年里,我会将世家子弟安插到关键位置。待陛下反应过来,已木已成舟。”
七位家主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愿唯王爷马首是瞻!”
送走七人,萧珣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影二悄然现身:“主子,真要帮世家?”
“帮?”萧珣轻笑,“不过是互相利用。他们需要我保全利益,我需要他们制衡陛下。等时机成熟……”
他没说下去。
但影二明白了。
端阳事败,萧珣损失惨重。宫中眼线被清理,朝中党羽被削弱,契丹五万铁骑无功而返。如今他急需重建势力,而世家,是最好的盟友。
“秋闱之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影二低声道,“主考官定为林文谦,他虽耿直,但年事已高,容易操控。副考官苏月、陈远,我们的人会盯着。其余考官十七人,有十二人是世家举荐,三人是我们的人,只有两人是陛下亲点。”
“试题呢?”
“陛下已开始拟定实务科试题,臣派人日夜监视御书房,一旦试题确定,立即誊抄。”
小主,
萧珣点头:“记住,不要动试题。陛下多疑,若试题泄露,必会彻查。我们要做的,是在阅卷时动手脚。”
“是。”
影二退下后,萧珣独坐殿中,直到夜幕降临。
他想起白日里沈如晦在朝堂上的模样——那么决绝,那么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这样的她,很美。
也很危险。
“晦儿,”他对着虚空轻声说,“这一局,我不能再输了。”
六月初一,秋闱开考。
京城贡院外人山人海,考生排成长龙,等待搜身入场。与往昔不同,队伍中多了许多女子,她们或梳髻或戴帷帽,眼神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沈如晦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雅间,透过窗缝望着这一幕。
“陛下,”青黛在她身后轻声道,“今科考生共五千三百人,其中女子八百七十二人,寒门子弟两千一百人,皆创历朝之最。”
“好。”沈如晦颔首,“考题可曾泄露?”
“没有。”青黛道,“实务科试题是您三日前才最终定稿,誊抄封存后由灰隼亲自看守,无人能近。经义科试题由国子监七位博士各自出题,您从中挑选组合,他们也不知最终考题。”
沈如晦点头,目光落在贡院门口那个月白身影上。
萧珣今日亲自坐镇,一身素色常服,温文儒雅,正与几位考官寒暄。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恍如谪仙。
可谁知道,这谪仙皮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青黛,”她忽然问,“你说萧珣此刻在想什么?”
青黛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在想……如何既推行改革,又保全世家利益。”
“是啊。”沈如晦轻笑,“他总是这样,想两面讨好。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