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这儿。”
克劳德教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竖着,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走进来,把一个杯子放在艾琳手边,自己端着另一个在对面坐下。
咖啡是冷的。
艾琳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透了的那种苦,像药。
“贝克尔来过了。”教授说。不是问句。
“嗯。”
“怎么说?”
艾琳把桌上的纸推过去。教授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上的红章,就靠回了椅背。
“压到多少?”
“一千以下。”
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袖口慢慢擦着。他的眼镜永远擦不干净,镜片上总有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很小的蜘蛛网。
“他们不是不懂。”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艾琳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乎。”她说。
教授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艾琳,隔着那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镜片。他的眼睛很老,眼白混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很远很远的灯。
“那就找一个他们也在乎的理由。”他说。
艾琳看着教授。
“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教授说,“但你是艾琳·洛朗。你想出来过单人术师装置,你想出来过分频计算。你在战壕里待过,杀过人,埋过人,被人埋过。如果他们不在乎人,你就找他们在乎的东西。”
艾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数据、图纸、计算公式。
成本。性能。安全性。
三个角,只能选两个。
不。
以一千法郎的成本,只能选一个。
“更便宜、更安全——只能选一个。”她说。
教授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是凉的。
“那就选更便宜。”他说。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艾琳。
“然后用剩下的时间,让它尽量安全。”
窗外的天色暗了。院子里没有人了,床单已经收走了,只剩两根木头杆子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很细很细的路,一直伸到墙根底下。
艾琳把第九版的测试数据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新的稿纸。她拿起铅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数字:1000。
晚上回面包店后,艾琳仍在纠结,纠结于如何在降低如此大价格的前提下仍保证装置的安全性。
“艾琳?”
是索菲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门开了一条缝,索菲的脑袋探进来。她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着,脸颊上沾了一点面粉,围裙上有一小块面团的干印子。
“吃晚饭了。”
“等一会儿。”
索菲没有走。她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块面包、一碗汤。她把盘子放在实验台的角落——唯一没有摊图纸的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纸上写的字。
1000
她不知道1000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了“取消”那两个字。两个,很多个。密密麻麻的“取消”,像一片很小的墓碑,立在纸面上。
她没有问。
她把汤碗转了一下,让碗把对着艾琳的方向。
“先吃饭。”她说。
艾琳没有动。
小主,
索菲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边。她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揉面的人的手,不漂亮,但有力。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艾琳把铅笔放下了。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咸的。热的。
里面有一点碎胡萝卜,一点土豆,一点芹菜。很简单的一碗汤,但煮了很久,蔬菜的甜味全溶在汤里了。
艾琳喝了两口,放下了。
“索菲。”
“嗯。”
“如果有一天,”艾琳说,“有一个东西,能让你活着回来,但它可能会把你从里面烧熟——你会用吗?”
索菲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艾琳的头顶。艾琳的头发很久没剪了,扎成一根很粗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分叉了,头发丝翘着,在灯光下像是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不会。”索菲说。
艾琳抬起头。
索菲看着她。眼睛没有躲闪,声音没有犹豫。
“我不会用。”她说,“但我不是你。”
艾琳看着索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战壕,没有炮火,没有死人。那里面有面粉、有烤箱、有面团发酵的声音、有早上五点起来生炉子的烟。
那里面有艾琳·洛朗。
只有艾琳·洛朗。
“你也不是必须用的人。”艾琳说。
索菲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但你在造它。”
“嗯。”
“你造它,因为你不想让别人死。”
“嗯。”
“那就把它造好。”索菲说,“造到你满意为止。不管他们要多少钱,不管他们给多少时间。你造的东西,要让你自己愿意用。”
艾琳的手指搭在汤碗边缘上,指尖被热汤烫得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