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他问。

“是。”最前面的一个说。

“打过仗吗？”

“没有。”

勒布朗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干净的军装，看着那些还没开过枪的步枪。

“把背包放下。”他说。“步枪靠墙。跟我来。”

他们跟着他，沿着战壕走。他走得很快，他们跟得很紧。他走到一段塌了的地方，停下来，指着那些被炸烂的沙袋。

“挖。”他说。“把这些挖开，重新垒。”

他们开始挖。铲子插进泥里，挖出来，倒在旁边。动作很生疏，铲子插歪了，泥没挖起来，铲子从手里滑出去。但他们挖着，一直挖。

勒布朗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挖。

“挖深一点。”他说。“沙袋垒三层。一层压一层。压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新兵旁边，把他的铲子从手里拿过来，插进泥里，踩了一脚，挖起来，把泥倒在旁边。动作很顺，铲子和手是一体的。

“就这样。”他说。“练练就好了。”

他把铲子还回去，蹲回原处，看着他们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攥在手心里，来回摩挲着。

拉斐尔站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他看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挖土，看着他们笨拙的动作，看着他们脸上的汗。

他走过去，站在一个刚把铲子插进泥里的新兵旁边。

“你叫什么？”他问。

新兵抬起头，看着他。脸很白，没晒过，眼睛是棕色的，亮亮的。

“让。”他说。“让·莫里哀。”

拉斐尔在本子上写下来。让·莫里哀。写完了，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不是不知道名字怎么写，是不知道这个人能活多久。

“从哪里来的？”拉斐尔问。

“里昂。”

“家里有什么人？”

让沉默了一下。

“我妈。”他说。“还有一个妹妹。”

拉斐尔把“里昂”写在名字旁边，把“妈”“妹妹”也写上去。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耳朵上。

“好好活着。”他说。

他走了。

让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挖。

雅克站在战壕拐角处，看着那些新兵。他的旁边坐着西蒙娜，她穿着那件小号的军大衣，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好多人。”她说。

“嗯。”

“都好年轻。”

“嗯。”

她看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干净的军装，看着他们还没被炮火烤过的脸。她看了很久。

“我以前也那样。”她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

雅克没说话。

“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她说。“什么都怕。”

雅克转过头，看着她。

“怕没关系。”他说。“怕了才知道怎么活着。”

西蒙娜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里还有泥。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雅克。”

“嗯。”

“你说等仗打完了，我可以去你那。”

“嗯。”

“你家在哪？”

“第戎。乡下的。有几间房，一块地。”

“种什么的？”

“什么都能种。土豆，麦子，菜。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西蒙娜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

“我不会种地。”她说。

“我教你。”

她抬起头，看着雅克。他的脸上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柔和的。

她又笑了。很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就一下。

但确实是笑了。

勒保坐在防炮洞里，靠着墙，抱着枪。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洞口那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防水布。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一个新兵从洞口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里有人吗？”新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