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保没回答。他看着那个新兵,看了很久。新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有人吗?”他又问了一遍。
勒保还是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枪。枪管上有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他继续擦。
新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走。
雅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新兵的肩膀。
“这里有人了。”他说。“你去别的地方。”
新兵点了点头,走了。
雅克钻进防炮洞,坐在勒保旁边。
“新来的。”他说。“不懂规矩。”
勒保没说话。他还在擦枪,擦得很用力,袖子在枪管上来回蹭,蹭得沙沙响。
“勒保。”雅克叫他。
没反应。
“勒保。”
勒保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雅克。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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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什么?”勒保问。
“没说什么。”
勒保转过头,继续擦枪。
雅克看着他,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洞顶。那条裂缝还在,土还在往下掉,细细的,沙沙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铁疙瘩动了。
不是全部,只有一台。它从战壕后面走出来,迈着很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踩在地上,泥溅起来,落了一地。它走到开阔地边上,停下来,站在那里,像一个铁打的哨兵。
战壕里的人抬起头,看着它。
它站在那里,灰绿色的,矮墩墩的,在灰白色的天下面,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但它在这里。它站在那里,面对着对面的战壕,面对着那些灰色的影子。
对面的战壕里也有人探出头来,看着它。
没人开枪。
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来。走得很慢,很笨,像一只铁打的鸭子。
它走回来之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有人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腿。
“至少能动。”那个人说。
“嗯。”另一个人说。“能动。”
天黑了。
没有炮击,没有哨声,没有喊叫声。天就那么黑了。灰白色的变成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艾琳坐在防炮洞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风声,听着洞里其他人的呼吸声,听着猫的呼噜声。
她在想那些新兵。
那些年轻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他们站在战壕里,东张西望,像一群刚被放进笼子里的鸟。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笼子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它有多深,不知道它有多冷,不知道它会把他们关多久。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那么干净。也什么都不知道。也以为仗打完了就能回家。
她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摸着那些纹路。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卡娜刻这颗弹壳的样子。蹲在角落里,用刺刀尖一点一点地刻,刻了很久。刻好了之后,用一根绳子把它穿起来,系在她脖子上。
“戴着。保平安的。”
她在想索菲。想起面包店,想起那扇橱窗,想起那些摆在架子上的面包。想起索菲揉面的样子,袖子卷到手肘,面粉沾在鼻尖上。
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攥紧了。
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她在数。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下的时候,停了。
她等着第五下。
它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天黑了。
明天那些新兵会醒过来。
会挖土,会垒沙袋,会学着听炮弹的声音,会学着在泥里走路。
会学会一切。
艾琳把手放在心口,放在那颗弹壳上面。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