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候，来了。

运来的。几辆平板车被拖车拖着，从后面的路上颠过来，轮子碾进泥里，碾出来，再碾进去。拖车冒着黑烟，吭哧吭哧的，像喘不上气。

战壕里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些平板车。

车上装着东西。铁的，比英军的小了一圈，也简陋了一圈。英军的蒸汽骑士站在地上，像一个铁打的巨人，这个东西在那，像一个铁疙瘩。

“那是什么？”卡娜抱着猫，站在战壕边上，踮着脚看。

“我们的。”勒布朗说。

“什么我们的？”

“蒸汽骑士。我们自己的。”

卡娜看了看那个东西，又看了看勒布朗。

“就这个？”

“就这个。”

卡娜没说话。她看着那些铁疙瘩，看了很久。猫在她怀里也看着，喵了一声。

布洛上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被卸下来。他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的腿，铁的，纹丝不动。他蹲下来，看了看接缝，看了看铆钉，摸了摸那层漆。

“雷诺法术装甲。”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我们自己的蒸汽骑士。”

他说“我们自己的”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骄傲，不是兴奋，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东西比英军的小，也比他们的简陋。英军的那个能跑能跳能撞墙，这个东西能走就不错了。但总比没有好。

“能用吗？”有人问。

“能用。”布洛上尉说。“至少能动。”

他转过身，走了。

铁疙瘩被卸下来，排在战壕后面，一字排开。一共六台。它们站在那里，矮墩墩的，像几个不会说话的铁疙瘩。腿是直的，胳膊是直的，脑袋是圆的，上面开了几条缝，大概是看东西用的。

有人走过去，摸了摸。

“铁的。”他说。

“当然是铁的。”

“能挡子弹吗？”

“能。”

“能挡炮弹吗？”

没人回答。

勒布朗走过去，站在一台前面，仰着头看。那东西比他高一个头，但也就高一个头。他看着那个圆脑袋，看着那条缝，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里面能坐几个人？”他问。

“一个。”负责卸车的技工说。“驾驶员就是术师。一个人操作。”

技工没接话。他爬上一台装甲的后面，打开一个舱盖，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那东西动了一下。腿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很慢，很笨，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脚踩在地上，泥溅起来，落了一地。

又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走了三步，停了。

技工从里面钻出来，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能动。”他说。

“能打吗？”勒布朗问。

“能。”技工指了指胳膊上挂着的两根管子。“那是术式发射器。接上术师的以太就能打。”

“打什么？”

“打什么都行。看术师的本事。”

勒布朗又看了看那个东西，没再问了。

第二批新兵是下午到的。

不是走来的，是卡车送来的。卡车停在后面，帆布掀开，里面的人跳下来。一个接一个，跳了很多人。

他们站在泥里，东张西望，看着那些弹坑，看着那些被炸塌的土墙，看着那些堆在路边的尸体。他们的脸上有好奇，有紧张，有恐惧，但没有麻木。他们还不会麻木。

艾琳站在战壕边上，看着他们。

年轻的。都很年轻。有的脸上还有青春痘，有的嘴唇上只有一层绒毛，还没长胡子。他们的军装是新的，蓝灰色的，没洗过，没磨过，没有泥，没有血。他们的靴子是新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他们的步枪是新的，枪管上还有油，还没打过。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刚从学校里跑出来的孩子。

艾琳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有裂口，指甲缝里有泥，洗不掉的。军装是旧的，洗过很多遍，蓝灰色褪成了灰白色，袖口磨毛了，膝盖上打了补丁。靴子是旧的，鞋带断过，接上了，又断了，又接上了。

她看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的新军装，新靴子，新步枪。

她什么都没说。

卡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新兵。

“他们好小。”卡娜说。

“跟你一样大。”艾琳说。

卡娜没说话。她抱着猫，猫在她怀里打呼噜。她看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干净的衣服。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磨毛了，膝盖上有泥，靴子上的泥干了，裂开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我是不是也老了？”她问。

艾琳看了她一眼。

“不老。”艾琳说。“只是旧了。”

卡娜没再问。她抱着猫，看着那些新兵，看了很久。

新兵被分到各个连队。三连分到了十几个。

他们站在战壕里，手里拿着步枪，背着背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们的眼睛在找，找谁是指挥官，找哪里是他们的位置，找那些老兵的脸色，找那些能告诉他们该怎么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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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