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奇哉怪也

“是。”

“请坐。”

板仓胜重走进房间,在柳生对面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与之前在酒馆里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懂南蛮学问?”

板仓胜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然后缓缓开口:“你派人追了我三条街,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是。”

板仓胜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确实读过一些南蛮人的书。但算不上懂,只是略知皮毛。”

“你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笛卡儿的以太漩涡、欧几里德的第五公设、天地游炁、三焦辨证——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

“你自己能理解吗?还是只是背下来的?”

板仓胜重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是在考我?”

“算是吧。”

板仓胜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笛卡儿的以太漩涡,是用来解释天体运动的一种假说。他认为宇宙中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叫做‘以太’,天体在以太中运动,就像树叶在水中漂流。这个理论并不完善,但它提供了一个不同于托勒密体系的思考方向。”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含糊。

“欧几里德的第五公设,是关于平行线的。它的内容是:如果一条直线与两条直线相交,使得同侧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则这两条直线无限延长后必在这一侧相交。这个公设看起来简单,但几百年来一直有人试图证明它,却始终没有成功。因为它可能根本无法被证明——它是一个公理,是一切几何学的基础。”

柳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板仓胜重继续道:“天地游炁,是道家的一种说法,指游离在天地之间的元气。它与笛卡儿的以太有相似之处,但两者的理论基础完全不同。一个是哲学思辨,一个是自然观察。”

“至于三焦辨证,那是中医温病学派的一种诊断方法。它将人体分为上、中、下三焦,分别对应不同的脏腑和病症。与张仲景的六经辨证不同,三焦辨证更侧重于温热病的传变规律。”

他说完,看着柳生:“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板仓胜重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你一定要知道吗?”

“是。”

板仓胜重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有一个老师。”

“老师?谁?”

“一个葡萄牙商人。他叫安东尼奥·德·阿尔梅达。他每年都会从果阿乘船到平户,带来一批南蛮书籍。我在江户的时候,通过一个长崎的商人认识了他。他教我拉丁文,教我读那些书。他告诉我,世界的中心不在罗马,也不在北京,而在每一个愿意探索真理的人的头脑中。”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是我见过的最博学的人。他精通数学、天文学、哲学、医学。他告诉我,地球是圆的,绕着太阳转。他告诉我,星星不是镶嵌在天穹上的宝石,而是遥远的太阳。他告诉我,人类可以用数字和图形来描述整个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死于庆长十九年。在平户的港口,被一群倭寇砍死的。那些倭寇以为他的货箱里装满了白银,打开后发现全是书,就把书扔进了海里,把他的尸体丢在了码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了他教给我的那些东西。而他留给我的那些书,我一本一本地卖掉了,换来酒和饭,活到了今天。”

柳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板仓胜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你恨这个世道吗?”

板仓胜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恨。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书。”板仓胜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书里记载的知识,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但它们被扔进了海里,被卖给了旧书店,被用来换酒喝。没有人读它们,没有人懂它们。它们就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沙漠里。”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你说,这不可惜吗?”

柳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淡的天空,缓缓开口:“我手下的人查到,你经常去城下町北区的一间私塾旁听。那间私塾叫‘明伦堂’,教书先生姓林。”

板仓胜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柳生转过身,看着他:“你去那里,不只是为了旁听吧?”

板仓胜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林先生的学问很好。他讲《论语》《孟子》,也讲《史记》《汉书》。他偶尔也会讲一些南蛮人的学问——他年轻时在京都跟传教士学过拉丁文,能直接读南蛮人的着作。我去听他讲课,是想看看,他讲的和我理解的,是不是一样的。”

“结果呢?”

“大同小异。”板仓胜重轻轻笑了笑,“真理这个东西,不管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最终都是一样的。”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明天,你带我去那间私塾看看。”

板仓胜重愣了一下:“你去那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一个能让你甘愿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旁听的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次日清晨,柳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直垂,腰间挂了一柄普通的太刀,跟着板仓胜重走出了西之丸。崔明镐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三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下町北区的那条小巷。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间私塾的屋顶,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灰褐色的光泽。

他们走到巷口时,柳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私塾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正在跟私塾门口的一位老先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阿椿。

柳生站在巷口的阴影中,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阿椿跟老先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将手中的布包递了过去——那是束修。老先生接过布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私塾。阿椿站在门口,目送老先生进去,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转过身的一瞬间,目光扫过巷口,与柳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沿着小巷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从容而沉稳,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柳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板仓胜重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又看了看柳生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柳生收回目光,迈步走向私塾。

他走到私塾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户向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孩子,正在跟着那位林先生朗读《论语》。孩子们的声音稚嫩而整齐,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面孔,忽然停在了后排的一个孩子身上。

那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衣裳,坐姿端正,面容清秀。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一颗被细心打磨过的石子。

柳生的目光在那个男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男孩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抬起头来,与柳生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男孩低下头,继续跟着先生朗读。

柳生站在窗外,看着那个男孩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小巷。

板仓胜重跟在他身后,走出巷口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个孩子?”

柳生没有回答。他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那个孩子,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

柳生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从容而沉稳,像是在走向一个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