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片破旧的街区。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破败,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男孩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脚步,指了指虚掩的木门,然后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崔明镐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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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地面上散落着稻草和破布,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没有人。
崔明镐皱了皱眉。他走进屋内,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稻草堆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匆忙堆起来的。
他走过去,用脚踢开稻草,露出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板。
他蹲下身,掀起地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咔嚓声。
崔明镐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迅速远去。
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门被从外面闩住了。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闩断裂,门板向外弹开。
他走出木屋,站在巷子里,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沿着巷子向东延伸。脚印不大,步伐间距均匀,说明奔跑者的速度不快不慢,显然对这个区域非常熟悉。
崔明镐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串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脚印,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浪人,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他没有沿着脚印追下去,而是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要去那家旧书店。如果那个浪人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爱书,那他迟早会回到那个地方。
果然,当他走到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色直垂的身影正站在书店门口,似乎正在跟老板说着什么。
那个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正好与崔明镐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个身影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崔明镐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两人在街道上展开了一场追逐。那个浪人对城下町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小巷和岔路钻,好几次差点甩掉崔明镐。但崔明镐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追踪和奔跑都是基本功,始终紧紧地咬着不放。
追了大约一刻钟,浪人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站在胡同尽头,面对着墙壁,喘着粗气,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追到胡同口的崔明镐,苦笑了一下:“年轻人,何必呢?”
崔明镐也喘着气,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问话?”浪人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穿着锦衣卫的靴子,带着缇骑,追了我三条街——这叫只是想问几句话?”
“如果你不跑,我也不用追。”
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心虚。”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襟,看着崔明镐:“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浪人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胡同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空,然后缓缓开口:“我是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
“什么意思?”
“德川家覆灭的时候,我就该死了。但我逃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逃了二十三年,从关东逃到西国,从西国逃到九州。我改过名字,换过身份,睡过破庙,吃过树皮。我以为我还能再逃几年,但看来老天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崔明镐:“你是来抓我的吧?德川余孽,朝廷钦犯——抓到我,应该能领一笔不小的赏钱。”
崔明镐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浪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板仓胜重。”
崔明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板仓胜重。这个名字,他在“三河狩”的名录上看到过。德川家康的司法奉行,主管民事诉讼,以断案公正着称。德川家覆灭后逃亡,下落不明。
但他记得很清楚——那份名录上,板仓胜重被列在“甲等追捕名单”中。而甲等名单,是针对德川家的亲族和三河谱代重臣的。
一个平民出身的司法奉行,为什么会出现在甲等名单里?
崔明镐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书,展开。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三河狩”名录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罪名。
他翻到“板仓胜重”那一页,目光扫过那几行文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老人,缓缓开口:“名录上确实有你的名字。但你不在甲等名单里。”
板仓胜重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看。”崔明镐将名录翻转过来,展示给他看,“板仓胜重,近江国蒲生郡出身,庆长五年前任德川家司法奉行。罪名:附逆从乱,助纣为虐。列在乙等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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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仓胜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自嘲。
“乙等……”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在狭窄的胡同中回荡,“我逃了二十三年,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年,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不敢娶妻生子,不敢置办产业……结果,我连甲等名单都没进去?”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胡同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崔明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明镐没有说话。
“意味着朝廷根本没把我当成重要的敌人。”板仓胜重苦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附逆的小角色,一个不值得大动干戈的小人物。我逃了二十三年,其实根本没人认真找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这二十三年,白逃了。”
崔明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板仓胜重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德川余孽,说自己该死。但名录上把你列在乙等,说明朝廷认为你的罪行没有那么重。如果你主动投案,也许可以从轻发落。”
板仓胜重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崔明镐,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是想劝我投降?”
“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板仓胜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我确实替德川家做事。我当过德川家康的司法奉行,处理过无数的诉讼和纠纷。我制定的那些法规,让关东的百姓有冤可申,有理可讲。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崔明镐:“如果替德川家做事就是该死,那我确实该死。但如果替百姓做事也算犯罪,那我无罪。”
崔明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了名录:“跟我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
“谁?”
“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
板仓胜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也想看看,能让锦衣卫派出一名译官和两名缇骑来追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盘尚未开始的围棋。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却没有落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像是在等什么人。
纸门被轻轻拉开。崔明镐走了进来,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大人,人带来了。”
柳生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看向门口。
板仓胜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直垂,衣襟上还沾着奔跑时溅上的泥点。他的头发花白而凌乱,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但他的目光却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畏惧。
他站在门口,与柳生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柳生点了点头:“你就是板仓胜重?”